面包车在胡同里拐了一路，柳红绡把车停在一盏坏掉的路灯下面。张青山已经分不清方向。
下来。
夹道窄，侧身才过得去。
柳红绡走在前面，鞋底不发声。尽头是个小院，堆着蜂窝煤和旧自行车，墙角一棵石榴树半死不活。她开了东厢房的门。
屋里没开灯。只有一扇朝北的小窗，窗帘拉得严实，边角用图钉按死。
柳红绡进门先摸了摸窗锁，又掀开一角往外看了一下。一张木板床，床头铁栏杆上缠着旧电线，不知接哪。
折叠桌上一个暖壶，塞子用皮筋勒着，墙角立着半人高的旧柜，柜门上的铜绿已长成一层。椅背上搭着条毛巾，洗得发灰。
坐。别开灯。
张青山把背包搁在桌上。屋里有股旧木头和煤烟混在一起的味道，从窗户缝钻进来的夜风带着点隔壁院子的夜来香，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卤煮味，胡同口应该有个通宵的卤煮摊子。
电线杆底下那个人，柳红绡坐在床沿，声音压得低，看清楚了吗？
火柴灭得太快。
像谁？
张青山摇头。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行会北屋里那十几张脸，但火柴只照亮了半张脸，额头、颧骨，剩下的全在黑影里。
柳红绡没追问。她摸出手机，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，把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。
你那个美食博主还在找你。
姜糖。糖糖吃遍天。连发七条视频求线索，最新那条八百多万播放。她把手机转过来，张青山没接。评论区两拨人掐得厉害，一半骂你骗子，一半说你被做局了。有个mcN在后面推骂你的那边，买热搜、雇水军、批量发通稿，手法很专业。
我顾不上这个。
你得顾。
他本来不想看手机，但柳红绡把屏幕怼到他面前。
他扫了一眼，不是看姜糖的视频，是看评论区。他做过三年顶流，一眼看出水军的痕迹：新注册账号、统一话术、发帖时间集中在凌晨两点到四点。
但有一条不一样，一个老粉发的：青山老师在红山给流浪汉煮过面，我见过。这条被踩了三千次，沉在最底下。
他又看见热搜标签#张青山团队包装内幕#，点进去第一条是个前员工匿名爆料，发布时间是直播翻车当晚十点。
直播八点半才出事，一个半小时就出了长文带九宫格，不是临时写的。
柳红绡把手机收回去，那家mcN叫星火传媒，老板周茹，手底下签了三个美食博主。她在到处兜售你的黑料合集，说有你团队包装的内部证据。有人花钱让你翻不了身。
张青山没接话。他拉开背包拉链，把宴帖取出来。
有地图吗？全国的。
柳红绡看了他一眼，弯腰从旧柜子里翻出一张折了好几道的公路交通图，纸边发黄。她扔到桌上。
张青山把地图展开。县乡级公路像蛛网一样铺满省份。他翻到西北那页，手指按住三个位置。
贺兰山东麓，宁夏境内。湘潭，湖南东部。汉源，四川西南。
他拿笔在三个点上各画了一个圈，然后画线把它们连起来。
一个三角形歪在地图上，像被人随手画歪的三角尺。柳红绡凑过来，檀香扇的味道混着屋里的煤烟味。
三个地名，三种食材。张青山的手指沿着湘潭那个点划到贺兰山，又划到汉源，我爷爷批注食材产地不是闲笔。他在画坐标。
指向哪？
张青山盯着湘潭那个角。两条边从这里出发，一条往西北到贺兰山，一条往西偏北到汉源。他把这两条线往远了延长，像两条铁轨从湖南腹地伸进西北腹地。
两线夹着的走廊越来越窄，穿过甘肃。
兰州。武威。张掖。酒泉。
走廊尽头是敦煌。
敦煌。他说。
柳红绡的扇子一声展开，敲在桌沿上。
敦煌。她重复了一遍，河西走廊的咽喉。八九年如果有东西从西北出去，敦煌是必经的口子。她用扇尖点了点地图上那条线，你爷爷把三个食材产地当三角定位，夹角对准的就是敦煌。
宴帖里还有东西。张青山翻到后半本撕过的地方，夹缝里那半张火柴盒贴画掉出来，敦煌飞天的图案磨得发毛。潘家园寄出的包裹收据，收件地址在敦煌。
你爷爷留了一整条路。
张青山没接话。
他把收据翻过来，背面有一行铅笔字，比宴帖上的批注新，写着老曹家，沙州。
沙州是敦煌旧称。他翻回宴帖第一页，奶汤锅子鱼批注末尾那个数字旁边有块油污，盖住了半个小印，像哪家铺子的戳记，只剩一个字。
留了一道菜。他把贴画夹回去，食材告诉你从哪出发，火候告诉你往哪走。到了地方，菜名告诉你找谁。
他坐直了。后背抵着硬木椅背，骨头响了一声。
那个穿藏青夹克的。
张青山忽然开口。柳红绡的扇子停了。
行会里，残片传到他手上的时候，他没凑近看。别人都把脸贴上去了，他拿在手里翻了一面，指尖在断口上蹭了一下。他不是在看东西，是在估价。张青山的手指按在地图边缘，后来他端茶杯，杯口挡住了半张脸。
你记住他了。
刚才在后视镜里，火柴照亮半张脸。颧骨和额头，是他。
柳红绡站起来，把窗帘缝再按紧了一点。她的动作不快，但每一步都踩在没有声音的位置。
明天十点文物局不能去。
齐二爷也这么说。
齐二爷是不信八九年那条线。我是说，藏青夹克知道你今晚在行会，就可能知道你明天去哪。文物局东楼三零七，万一那扇门后面等你的人不是沈素心说的那个呢？
张青山看着桌上的宴帖。封皮上两个字在暗里看不清，但他知道笔画的位置。
她说有人知道八九年的事。
这话也可能是别人让她说的。
她不像。
你认识她多久？柳红绡的扇子在指间转了一圈，一碗面的交情。
张青山没反驳。屋外早点摊的油锅响了，筷子碰铁锅的声音隔着砖墙传进来，闷闷的。空气里飘来一股炸油饼的味道。
你睡会儿。柳红绡坐回床沿，我守着。
你呢？
我白天在车里睡。她把扇子搁在枕头旁边，你要是想跑，窗户下面是煤棚，踩第二个蜂窝煤堆，第三块砖是松的。别踩第一个，上周刚码的，塌。
张青山靠在椅背上，背包抱在怀里。他闭上眼睛，脑子里全是地图上那个三角形，三条线从三个省伸出来，夹角指着西北。
敦煌。
爷爷在灶台前教他切羊肉的时候说过一句话：好厨子不用看地图，食材长在哪，味道就往哪走。
那时候他以为那是在说做菜。
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从黑变灰。
早点摊的卷帘门拉起来，铁钩刮着水泥地，有人搬煤气罐，油锅热了，筷子碰铁锅的声音隔着砖墙传进来。
他看了一眼手机，五点四十。十点的文物局，还有四个多小时。
柳红绡的呼吸没放平，扇子在她指间偶尔动一下。她也没睡。
张青山把宴帖翻到第一页，手指按在羊肉产于贺兰山东麓那行批注上，指腹蹭过那个数字。
七、三、一。
刀脊上的数字他还没解完。
窗外有人推自行车经过胡同，车铃响了一声，链条哗啦哗啦，又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