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秋在硬木板床上瘋狂地彈騰，喉嚨里發出漏風風箱一樣的嘶嘶聲，像是一條脫了水、在烈日下暴曬的魚。
安田健二滿頭大汗，雙手死死按住她的肩膀，可沈秋瘦弱的身體里不知哪來的一股子怪力，硬是把床板震得“嘎吱”亂響，仿佛隨時都會散架。
林山河手里的槍管死死戳在安田的後腰窩上，槍口的烤藍都快把安田的皮肉燙熟了。
“你他娘的到底干了啥！給她停下！停下！”
林山河的嗓子徹底劈了，像是一頭護崽子的孤狼被逼到了絕路，雙眼紅得像要滴出血來。他的手指緊緊壓在扳機上，手背上那一根根青筋像老樹根一樣暴起，只要再多用半分力氣，安田的脊梁骨就會被炸成一團碎肉。
“不能停！拔了針頭她就真沒命了！”安田急得用日語大喊，隨後反應過來，用帶著哭腔的生硬中國話吼道，“是滴速！滴速太快了，她的心髒受不了這股沖勁！”
安田根本顧不上背後那隨時能要了他命的槍口。他騰出一只手，飛快地捏住那根泛黃的橡膠軟管，把藥水滴落的速度調到了最慢，一滴一滴，細得像牛毛。緊接著，他又扯過一塊溫熱的濕毛巾，輕輕敷在沈秋那冰涼得沒有一絲血色的手腕上，幫著活血。
一秒。
兩秒。
十秒。
屋里靜得嚇人，只能听見林山河粗重得像拉風箱一樣的喘氣聲。
慢慢地，沈秋那讓人揪心的抽搐，一點點弱了下來。她猛地偏過頭，“哇”的一聲吐出一口黃綠色的酸水，隨後整個人像是一根被抽去了筋骨的面條，軟綿綿地癱回了鋪著干草的床墊子上。
林山河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，槍口一分沒挪，一雙眼楮死死地盯著沈秋的胸口。
起伏。雖然微弱，但是平穩。那要命的急促痙攣，終于被壓下去了。
安田顫抖著手，大著膽子摸了摸沈秋的額頭。就在這一瞬間，這個年輕的日本衛生兵像是一灘爛泥一樣，順著床沿滑癱在地上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，身上的那件破軍裝早就被冷汗濕透了。
“退了……林長官……她發汗了，燒開始退了。”
安田的聲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哼，但落在林山河的耳朵里，卻比這世上最好听的救命仙音還要管用。
林山河愣了足足有半炷香的功夫。他那一身緊繃得像滿弓一樣的肌肉，終于松懈了下來。他手里那把沉甸甸的大肚匣子槍，“吧嗒”一聲掉在了青石磚地上，砸出一溜微弱的火星。
這個在死人堆里爬出來、挨了槍子兒都不皺眉頭的鐵漢子，此刻雙腿一軟，後背貼著冰冷的土牆，一點點滑坐在地上。他雙手捂著臉，沒有哭出聲，但寬闊的肩膀卻在劇烈地聳動著。
那是把人在鬼門關前硬生生拽回來後的後怕，是把心尖子放在火上烤了三天三夜後的徹底虛脫。
屋子外的雷豹和孫福生听見里面的動靜，再也忍不住了，一把推開木門沖了進來。
“哥！咋樣了！”雷豹急得直跺腳，一雙牛眼在屋里掃了一圈，最後落在床上的沈秋身上。
小翠跟在後頭，端著水盆，一看見沈秋那滿是汗水的臉，雖然慘白，但已經沒有了之前那種死灰色的死氣，小丫頭“哇”的一聲就哭了出來，撲到床邊跪下，死死捂住自己的嘴，生怕哭出聲吵醒了沈秋。
孫福生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，走過去彎腰撿起林山河掉在地上的槍，在衣服上蹭了蹭灰，遞了回去。
“團長，閻王爺沒敢收沈大夫。這道坎，算是邁過去了。”孫福生的聲音也有些發酸。
林山河把手從臉上拿開，那張臉滄桑得像是一下子老了十歲。他接過槍，插回腰間，深吸了一口氣，扶著牆站了起來。
他沒有理會雷豹和孫福生，而是大步走到安田健二的面前。
安田嚇得一哆嗦，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。
林山河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滿身泥污的日本兵，看著他那雙透過破碎鏡片、透著驚恐和疲憊的眼楮。
突然，林山河後退了半步，身子筆直地一挺，雙腳並攏，沖著安田健二，結結實實地鞠了一個九十度的大躬。
這一下，把屋里所有人都看傻了。
雷豹張著大嘴，下巴都快掉地上了。孫福生也是滿臉震驚，想拉又不敢拉。全團上下誰不知道，林山河的膝蓋和脊梁，除了跪天地跪父母，這輩子就沒彎過。他最恨的就是日本人，今天竟然給一個日本兵鞠躬！
“俺林山河說話算話。你救了她的命，俺認你這個恩人。”
林山河直起腰，臉上的表情冷硬如鐵，一字一頓地說道︰“你的命，俺保了。只要俺還喘著氣，孤狼團就沒人敢動你一根汗毛。”
安田健二愣在當場，嘴唇哆嗦了半天，眼淚奪眶而出。他用力地搖著頭，結結巴巴地說︰“我不是恩人……這是我欠中國人的……我是為了贖罪……”
林山河沒再多說什麼，他揮了揮手，示意小翠把安田帶下去休息，好生看著。
屋子里清靜了。雷豹和孫福生也識趣地退了出去，關上了房門。
昏黃的煤油燈芯偶爾爆出一個小火花，發出“啪”的一聲輕響。
林山河拖過一張瘸了一條腿的破長條凳，在沈秋的床前坐下。
他就這麼安安靜靜地看著她。
看著她干裂起皮的嘴唇，看著她深陷的眼窩，看著她因為連軸轉了十九天而瘦削得如同刀削一般的下巴。
這個女人，原本可以舒舒服服地在後方醫院里當她的大夫，不用听炮聲，不用挨餓受凍。可她偏偏跟著這群大老粗，鑽進了這尸山血海的太行山。
在這座變成了活棺材的晉中縣城里，是她用自己那單薄的身子，死死地擋在瘟神和老百姓之間。她甚至連命都搭上了，就為了那句“凡活著抬進來的，都得活著抬出去”。
林山河伸出那雙布滿老繭和新傷的粗糙大手。他不敢去握沈秋的手，怕自己手上的糙皮刮疼了她。他只是虛虛地把手懸在她的手背上，感受著那一點點微弱但真實的溫熱。
“秋兒，你是個真英雄。比俺們這幫拿著槍的老爺們兒，還要硬氣。”
林山河壓低了嗓音，像是在跟她拉家常，又像是在對著自己的心說話。
他想起了在城外鬼谷愁，那被火焰噴射器燒成白地的村子；想起了枯井底下那些哇哇大哭的半大孩子；想起了野狼溝里，三連那一百多個被毒煙活活憋死的兄弟。
這大半個月來，他們就像是被困在籠子里的野獸，左沖右突。他們搶回了消炎藥，他們破了鬼子的毒氣陣，他們找到了補液的土法子。
可是，不夠。這些全都不夠。
只要月岡玄一郎那個老毒物還活著，只要那個所謂的“防疫給水部隊”還在，瘟疫和毒氣就會像割韭菜一樣，一茬接著一茬地往外冒。
今天倒下的是沈秋，明天可能就是孤狼團的所有人，後天，整個太行山就會變成一片散發著惡臭的死地。
防，是防不住的。退，更是死路一條。
林山河的目光從沈秋的臉上移開，慢慢地轉向了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。他眼底的那抹溫情和後怕，在這一瞬間被一種讓人心驚肉跳的殺意徹底取代。那是一種獵戶在雪地里追蹤了三天三夜，終于發現獵物蹤跡時的冰冷和專注。
他站起身，幫沈秋掖了掖那床滿是補丁的破被子。
“你在這兒好好睡一覺。天塌下來，有俺頂著。”
林山河微微彎下腰，在距離沈秋耳邊不到半寸的地方，用只有他們兩個人能听見的聲音，輕輕地說了一句話。
“俺去把根挖掉。”
就這一句，沒有半點慷慨激昂，平淡得像是在說一句“俺去下地干活了”。可就是這平淡里頭，藏著足以把天捅破的殺機。
林山河轉過身，推開房門，大步走了出去。
門外的冷風一吹，林山河的腦子瞬間清醒到了極致。
他直接奔向了前院的臨時指揮所。
指揮所里，宋遠政委、孫福生、雷豹，還有死里逃生的吳鐵山都在。大伙兒正對著一張繳獲來的日軍華北地圖發愁。
“團長！”看到林山河走進來，眾人都松了一口氣。
林山河沒廢話，幾步跨到桌子前，目光像釘子一樣扎在地圖上。
“老孫，把安田交代的，月岡玄一郎那個防疫給水部隊真正的老巢，給俺指出來。”林山河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子不容反駁的狠勁兒。
孫福生愣了一下，趕緊拿起半截紅藍鉛筆，在地圖上畫了一個重重的紅圈。
“團長，安田這回把壓箱底的老底全掏了。鬼谷愁那座地下實驗室，是月岡自己的大本營不假，也叫咱們給端了。可安田說，那不過是月岡伸進太行山的一只爪子。他背後那個防疫給水部隊真正的老巢、成批囤著細菌彈的總窩，在這兒——盤龍坳！月岡那條老狗，如今就縮在那兒！”
孫福生指著地圖上一片布滿等高線的復雜地形。
“盤龍坳？”宋遠政委推了推破眼鏡，倒吸了一口涼氣，“這地方可是在咱們太行山西側的平原地帶邊緣。距離咱們這兒，足足有二百六十里地！”
“二百六十里？”雷豹瞪大了牛眼，“娘的，中間隔著鬼子的三道封鎖線，兩個獨立混成旅團的防區！那地方可是鬼子的鐵桶陣，比石門還要扎手！”
林山河看著那個紅圈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。
“扎手也得去。”
他抬起頭，凌厲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。
“咱們這大半個月，光顧著防守，光顧著四處救火了。鬼子下毒咱們喝，鬼子放煙咱們躲。這仗打得太窩囊了！”
林山河一拳重重地砸在地圖的“盤龍坳”上。
“打蛇打七寸，除草要除根！沈大夫和城里的老鄉雖然保住了命，可病根沒拔。月岡玄一郎那畜生手里肯定還捏著更多的細菌彈。只要他那個狗屁防疫部隊還在一天，太行山就永無寧日。俺不能總等在家里，等著小鬼子把刀架在俺的脖子上！”
吳鐵山那半張燒毀的臉在煤油燈下顯得格外猙獰，他僅剩的獨眼里閃過一絲狂熱︰“團長，你發話吧，咋打？俺的刀早就饑渴難耐了！”
“不能大部隊調動。”孫福生冷靜地分析道，“二百六十里，大部隊一動，立刻就會被鬼子的偵察機和炮樓發現。到時候還沒到盤龍坳，咱們就在半路上被吃光了。”
“俺沒打算帶大部隊。”
林山河走到兵器架前，拿起自己那把擦得 亮的匣子槍，熟練地退下彈匣檢查。
“這是一場掏心戰，要的是快、準、狠。人多了反而是累贅。”
林山河轉過頭，聲音如同洪鐘大呂。
“老孫，雷豹，你們倆留下。帶好剩下的隊伍，死守這野狼溝和晉中城。不管鬼子怎麼叫喚，就是天王老子來了，也不許踏出防線一步！”
“哥！你又想撇下俺自己去拼命！”雷豹急了，梗著脖子就要往前沖，“俺這條命是你給的，有這砍鬼子腦袋的買賣，你咋能不帶俺！”
“你給老子閉嘴！”
林山河毫不客氣地懟了回去，“你少了一條胳膊，近戰肉搏吃大虧！盤龍坳里頭啥情況誰也不知道，俺要帶去的人，每一個都得是能以一當十的尖刀！你留在家里，要是俺回不來，你就是孤狼團的團長，帶著弟兄們給俺把這片根據地守住了！”
雷豹被罵得憋紅了臉，眼眶里直轉淚花，卻硬生生地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。他知道林山河的脾氣，決定的事，八匹馬都拉不回來。
林山河不再理他，轉頭看向泥鰍、小虎和吳鐵山。
“你們三個，去全團給俺挑人。不管他以前是哪個連哪個排的，只要符合三條規矩，就給老子挑出來！”
林山河豎起三根手指。
“第一，槍法要準，五十米內指哪打哪，不浪費一顆子彈！”
“第二，身手要利索，會摸營，會用刀，能在黑夜里抹了鬼子的脖子還不弄出半點動靜！”
“第三，不怕死！這趟去，就是去 雷區的，做好了回不來的準備，家里有老婆孩子的一律不要，獨苗的一律不要！”
“俺要三十六個人。連俺在內，湊夠三十六把尖刀。多一個不要，少一個不行！”
“是！”泥鰍、小虎和吳鐵山齊聲領命，轉身沖出了指揮所。
夜色深沉，風在太行山的溝壑里呼嘯著。
不到一炷香的功夫，三十六個漢子，在指揮所外的空地上集結完畢。
這三十六個人，全都是孤狼團里百里挑一的老兵痞子、兵王。他們有的是以前跟著林山河在深山里打獵的獵戶，有的是從小練過武術的練家子，還有幾個是當年國軍里退下來的老偵察兵。
每個人身上都脫掉了容易暴露的八路軍灰布軍裝，換上了灰黑色的破棉襖。為了夜間行動不反光，每個人的臉上都抹著厚厚的鍋底灰，只露出一雙雙精光四射的眼楮。
沒有多余的負重，沒有長槍。
每個人身上掛著兩把駁殼槍，腰里別著四顆邊區造的手榴彈，綁腿里插著鋒利的匕首或是開山大刀。背包里只有三天的干糧和幾根止血的布條。
這打扮，活脫脫就是一群從地獄里爬出來的勾魂野鬼。
林山河走出指揮所，看著面前這三十六個兄弟。
他沒有發表什麼長篇大論的動員講話。這幫老油條，早就把生死看淡了，那些虛的沒用。
“弟兄們。”
林山河走到隊伍最前面，聲音低沉，卻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的耳朵里。
“咱們這趟去，二百六十里地，鑽的是小鬼子的心窩子。目標就一個，找到那個什麼防疫給水部隊的駐地，把月岡玄一郎那老王八蛋的腦袋擰下來，把他們那些害人的瓶瓶罐罐，一把火全給老子燒成灰！”
林山河抽出腰間的大刀，刀背在月光下閃著寒光。
“這一路，沒有援兵，沒有大炮掩護。咱們要是暴露了，就是死路一條。怕不怕？”
“不怕！”三十六個漢子壓低了嗓門，發出一聲低沉而充滿殺氣的怒吼。
“好。”
林山河收起刀，走到隊伍旁邊，指著被兩個戰士押過來的安田健二。
安田此刻也換上了一身中國人的破衣裳，臉被涂黑了。他看著這群殺氣騰騰的敢死隊員，不自覺地咽了口唾沫。
“安田，你給咱們帶路。”林山河看著他，語氣冰冷，“你救了沈大夫，俺記你的恩。但你如果在這二百六十里地里敢耍花樣，這三十六把刀，能把你削成骷髏架子。”
安田重重地點了點頭︰“林長官放心。我也想看看，那個制造了這一切罪惡的地方，到底會被你們怎樣毀掉。”
“出發！”
林山河一揮手。
三十六個人的精干小分隊，加上一個日本降兵，像是一群黑色的幽靈，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太行山漆黑的夜色之中。
狂風在耳邊呼嘯。
這支小分隊專挑沒人的荒山野嶺和干涸的河道走。遇到鬼子的大型炮樓，就繞路；遇到小股的游動哨，就由吳鐵山帶人摸上去，用飛刀和匕首悄無聲息地解決掉，連尸體都拖進草叢里埋好。
整整一夜的高強度急行軍，天快亮的時候，他們已經穿過了鬼子的第一道封鎖線，深入了敵佔區八十多里。
“團長，前面是黑風口，過了這個口子，就是平原地帶了，無遮無擋的，白天沒法走。”泥鰍擦了一把臉上的汗，小聲匯報道。
林山河抬頭看了看天色。東方已經開始泛白，平原上確實不能白天活動。
“找個隱蔽的山洞或者廢棄的地窖，全員休息，吃干糧。等天黑了再動彈。”
大伙兒摸進了一個廢棄多年的煤窯里。
洞里陰冷潮濕，但好在隱蔽。三十幾個人擠在一起，抱著槍打盹。
林山河靠在洞口的石壁上，一邊啃著硬得像石頭一樣的窩頭，一邊拿著望遠鏡，透過枯草的縫隙，觀察著外面的動靜。
到了下午時分，天陰沉沉的，似乎要下雨。
就在這時，林山河的耳朵里，突然捕捉到了一陣極其沉悶、厚重的機械轟鳴聲。這聲音不是從天上來的，而是從平原的那條黃土大道上傳來的。
“隱蔽！有情況！”
林山河低喝一聲。洞里的弟兄們瞬間從睡夢中驚醒，一把抓起身邊的武器，子彈悄無聲息地上膛，一雙雙眼楮像餓狼一樣盯著洞口外。
林山河舉起望遠鏡，順著聲音的方向看去。
透過鏡頭，眼前的景象讓林山河倒吸了一口涼氣，眉頭瞬間鎖死。
那是一支龐大的車隊。
足足有三十多輛日軍的重型卡車，在三輛裝甲車的開路下，正沿著黃土大道，浩浩蕩蕩地向著“盤龍坳”的方向駛去。
如果只是普通的軍火運輸車隊，林山河連看都不會多看一眼。可是，這些卡車，太詭異了。
這些卡車沒有裝載彈藥箱，也沒有坐著全副武裝的日本兵。
每一輛卡車的車斗，都被厚厚的黑色帆布封得嚴嚴實實，甚至連透氣的縫隙都用鐵皮焊死了。卡車的外殼上，用鮮紅的油漆，畫著一個巨大的、讓人觸目驚心的骷髏頭標志，並且用日文寫著大大的“特種病理隔離，嚴禁靠近”幾個字。
更讓人不寒而栗的是，在那厚厚的黑色帆布下面，隱隱約約傳出了一陣陣讓人頭皮發麻的動靜。
那不是槍炮聲，那是一種沉悶的撞擊聲，伴隨著微弱、淒厲、絕望的抓撓聲和變了調的慘叫。就像是，那帆布底下，關著無數個被活生生扒了皮、正在痛苦掙扎的活物。
林山河一把將身邊的安田健二拽了過來，把望遠鏡塞到他眼前，壓著嗓子吼道︰“你給老子看看，那車上拉的到底是啥玩意兒！”
安田健二哆嗦著手舉起望遠鏡，只看了一眼，他的臉色就瞬間變得像死人一樣慘白，渾身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，連手里的望遠鏡都差點掉在地上。
“是‘原木’……”
安田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徹底變了調，眼底充滿了無法言喻的驚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