废弃的破煤窑里，死一般的寂静。
洞外的黄土大道上，三十多辆蒙着厚重黑帆布的日军大卡车，像是一长串黑色的运尸车，轰隆隆地朝着盘龙坳的方向驶去。
“是‘原木’……”
安田健二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，他像是一滩烂泥一样瘫软在洞口的枯草堆里，双手捂着脸，连看都不敢再看一眼。
“啥叫原木？”泥鳅凑过来，压低了嗓门，一双机灵的眼睛里透着疑惑。
安田咽了一口唾沫，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着，那张清秀的脸此刻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。
“在防疫给水部，长官们从来不把被抓来的中国人叫人，他们称呼这些活人叫‘马路大’，也就是日语里‘原木’的意思。”
安田的声音像是在油锅里煎过一样干涩。
“他们把这些老百姓当成木头，用来做活体解剖，用来测试新培育出来的霍乱和炭疽病菌，甚至把人绑在冰天雪地里做冻伤实验，然后在不打麻药的情况下用开水浇……这些卡车里拉着的，就是月冈少佐要用的新一批活人耗材。刚才那帆布底下抓挠的动静，是那些人在绝望地求救啊……”
轰！
安田的话还没说完，煤窑里的三十六个太行汉子，眼睛瞬间全红了。
“草他姥姥的小鬼子！”
吴铁山那半张烧毁的脸抽搐得变了形，他一把抽出腰里的开山大刀，额头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蹦了起来，转身就要往洞口外冲：“弟兄们，跟俺上！把车截下来，救乡亲们！”
泥鳅和小虎也红了眼，拉开驳壳枪的枪栓就要跟着往外扑。
“都给老子站住！”
林山河猛地转身，像一头被激怒的黑熊，一把攥住吴铁山的肩膀，硬生生地把他拽了回来，手劲大得几乎要把吴铁山的骨头捏碎。
“团长！你松手！你听不见外头乡亲们在哭吗！那车里装的都是活生生的人啊！”吴铁山梗着脖子，独眼里的泪水直打转。
“俺听得见！”
林山河死死地咬着后槽牙，腮帮子上的肌肉一块块地凸起。他盯着洞外那渐渐远去的车队，双眼里的怒火恨不得把那三十辆卡车给点着了。
“可你看看外头！三辆装甲车开道，卡车上架着重机枪！咱们就三十六个人，手里只有短枪和手榴弹，在这大平原上冲出去，不够鬼子一梭子扫的！”
林山河深吸了一口气，胸膛剧烈地起伏着，指甲深深地陷进手心里的肉中。
“俺们这趟来，不是为了劫道的！是为了把月冈玄一郎那老毒物连锅端了！你要是现在冲出去，不仅救不了这车里的人，咱们全都得撂在这儿！到时候，黄崖洞的老弱妇孺，晋中城里的几万口子，谁去救？谁去管！”
一席话，像是一盆冷水，兜头浇在了吴铁山和所有人的脑袋上。
是啊，小不忍则乱大谋。他们这三十六把尖刀，是要捅进鬼子心脏的，绝不能在半路上卷了刃。
吴铁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，一拳狠狠地砸在煤渣子上，皮破血流却浑然不觉。山洞里，汉子们压抑的喘息声和咬牙切齿的咯吱声响成一片。
“都把这笔账给老子记在心里。”林山河转过身，目光冷厉如刀，“等摸到了盘龙坳，连本带利，让这帮畜生拿命来还！”
天，终于黑透了。
秋风在平原上呼啸，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生疼。
林山河一挥手，三十六个黑影犹如一群夜行的孤狼，悄无声息地滑出了废弃的煤窑，朝着更深的敌占区腹地插去。
接下来的四天，是这群老兵痞子这辈子走过最熬人的路。
二百六十里，不仅距离长，更要命的是，这中间横亘着鬼子的三道封锁沟、两条运兵的公路，还得绕开七个防守严密的大型炮楼据点。
第二道封锁沟，足有两丈宽，一丈多深，沟底全是削尖了的竹签子。鬼子的探照灯像鬼眼一样在平原上扫来扫去。
“贴地爬，谁也不许露头。”
林山河咬着那把剔骨尖刀，带头趴在烂泥地里，像壁虎一样一点点往前挪。深秋的半夜，地上的烂泥结了一层薄冰，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冒凉气。大伙儿硬是咬着牙，在探照灯扫过的间隙，用随身带的绳索滑下沟底，从竹签子的缝隙里硬挤了过去。
第二天夜里，队伍过第二条公路。
眼瞅着只差几十米就要穿过马路钻进对面的青纱帐了，远处突然打来两道刺眼的车灯光。一辆巡逻的偏三轮摩托车带着一辆满载日本兵的卡车，轰隆隆地开了过来。
“隐蔽！”林山河低喝一声。
大伙儿瞬间趴在公路两边的排水沟里，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可偏偏倒霉催的，那辆卡车竟然在距离他们不到十米的地方踩了刹车。七八个喝得醉醺醺的日本兵从车上跳下来，骂骂咧咧地解开裤腰带，对着排水沟就开始撒尿。
尿液顺着沟沿流下来，热气腾腾地溅在小虎的头上。小虎气得浑身发抖，手里的匕首已经攥出了一把汗，只要这几个鬼子一低头，就能看见底下趴着三十多号杀神。
眼看着一个鬼子提上裤子，有些疑惑地盯着沟底下一团黑乎乎的影子（那是泥鳅的后背），嘴里嘟囔了一句日语，伸手就要去摘肩膀上的步枪。
千钧一发之际！
安田健二突然从旁边的荒草丛里站了起来。
他身上那件破烂的中国衣裳早就被他撕开，露出了里面没来得及扔掉的日军内衬。他推了推破眼镜，腰板挺得笔直，用一种极其傲慢、甚至带着点东京贵族口音的日语，冲着那个鬼子破口大骂：
“八嘎呀路！瞎了你的狗眼！”
那几个撒尿的鬼子被这突如其来的骂声吓了一跳，赶紧端起枪对准安田。
安田没有丝毫退缩，他大步走上公路，迎着刺眼的车灯，反手“啪”的一声，狠狠地扇了那个带头的鬼子军曹一个响亮的大耳光。
“我们是华北方面军防疫给水部的特派调查员！奉月冈少佐的绝密命令在此执行夜间采样任务！你们这群蠢猪，竟然敢弄脏了我们布下的诱饵陷阱！如果耽误了帝国的大事，你们切腹都赔不起！”
安田这番话骂得声色俱厉，底气十足。他在东京帝大里接触过不少日本贵族军官，把那种高高在上、目中无人的做派学了个十成十。
那个鬼子军曹被打懵了。他借着车灯看了看安田领口残存的卫生兵领章，又听见“月冈少佐”和“防疫给水部”这几个字，吓得瞬间酒醒了一半。在日军内部，谁都知道这支部队是不能招惹的阎王爷。
“嗨依！实在对不起！我们不知道长官在此执行秘密任务！万分抱歉！”
鬼子军曹捂着肿起来的脸颊，双脚并拢，冲着安田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“滚！别在这里碍事！”安田厌恶地挥了挥手。
“嗨依！”几个鬼子如蒙大赦，连滚带爬地爬上卡车，一脚油门，逃命似的开走了。
排水沟里，林山河和三十五个汉子，全都看傻了眼。
等卡车的尾灯消失在夜幕中，安田健二双腿一软，一屁股瘫坐在马路上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，浑身上下已经抖成了一团烂泥。
林山河第一个从沟里翻上来，走到安田身边，伸出那双粗糙的大手，一把将他拉了起来。
“小子，刚才那巴掌抽得带劲。你这胆子，比老子想的要大得多。”林山河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几分由衷的赞赏。
安田苦笑了一声：“我刚才……腿都是软的。要是他们开枪，咱们就全完了。”
“这不是没开枪嘛！”泥鳅凑过来，冲着安田竖起了大拇指，“乖乖，你刚才那嗓门，比咱们政委训话的时候还威风。俺算是服了你了！”
就这样，在接下来的两天里，队伍又遇到了三次险情。
要么是遇到查路条的伪军，要么是碰上村口盘查的汉奸。每一次，都是安田健二挺身而出。他时而装作落魄的日本浪人，时而装作下乡征粮的太君，靠着一口流利的母语和对日军内部规矩的熟悉，硬是把这三十六个活生生的中国军人，一次次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。
转眼，到了第四天的傍晚。
距离盘龙坳，只剩下不到二十里地了。
队伍钻进了一片茂密的芦苇荡里，准备做最后的休整，等天一黑就发起最后的突袭。
连着四天的风餐露宿，大伙儿的体力都透支到了极限。三十几个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干枯的芦苇丛里，没人说话，都在抓紧时间恢复体力。
林山河靠在一个土坑边，从怀里掏出最后半块硬邦邦的黑面饼子。他掰了一半，刚准备放进嘴里。
他转过头，看了一眼不远处独自蜷缩在角落里的安田。
这四天下来，安田跟着他们爬冰卧雪，身上那件单薄的衣裳早就破得不成样子，脚上的鞋底也磨穿了，脚底板全是血泡。他饿得肚子咕咕直叫，却只是抱着膝盖，默默地啃着一根甜草根。
林山河没作声，把手里那半块饼子扔给了旁边正在擦枪的泥鳅。
泥鳅愣了一下，看着手里的半块饼子，又顺着林山河的目光看了一眼安田。他心领神会地咧嘴一笑。
泥鳅站起身，走到安田身边，一屁股坐下。
“给，垫垫肚子。”泥鳅把那半块饼子塞进安田的手里。
安田受宠若惊地抬起头，看着手里那块干巴巴却散发着粮食香气的饼子，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“这……这是林长官的口粮，我不能要……”安田结结巴巴地推辞。
就在这时，旁边的吴铁山也挪了过来。他从腰上解下那个瘪掉了一半的军用水壶，拔掉木塞，递到安田面前。
“拿着喝口水，饼子干，别噎着。”吴铁山那半张恐怖的脸上，此刻却没有了往日的杀气，反而透着一种老大哥般的平静。
安田彻底愣住了。
要知道，就在四天前，吴铁山还恨不得一刀活劈了他，泥鳅看他的眼神也像是在看一堆臭狗屎。
在这个队伍里，每个人都背着血海深仇。可是现在，他们却把这救命的粮食和水，分给了他这个穿着黄皮的敌人。
“为……为什么？”安田的声音哽咽了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。
“咋这么多废话，让你吃你就吃。”泥鳅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咱们太行山的汉子，一码归一码。你以前跟着那个老毒物干缺德事，俺们恨你。可这四天，你拿命护着咱们闯关卡，你救了咱们的命。”
吴铁山也点了点头，看着安田那双泪汪汪的眼睛。
“小虎昨天晚上发烧，是你满山找草药给他嚼了退热的。你小子，虽然是个日本人，但心窝子里还有股子人味儿。”吴铁山叹了口气，“吃吧，安田。”
安田。
不是“小鬼子”，不是“王八蛋”。
这是这四天来，队伍里第一次有人，郑重其事地叫出他的名字。
安田健二双手捧着那半块黑面饼子，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。他把饼子塞进嘴里，连着眼泪和泥巴一起大口大口地嚼着，这辈子，他从来没吃过这么香的饭。
林山河坐在不远处，看着这一幕，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。
他知道，这支队伍的心，终于彻底拧成了一股绳。没有民族隔阂，没有互相猜忌，只有三十七个为了同一个目标，准备去赴死的兄弟。
“都吃饱喝足了没！”
林山河拍拍屁股站了起来，把匣子枪抽出来，“咔哒”一声上了膛。
“天黑了。活干完之前，这是咱们最后一顿安生饭。等到了盘龙坳，都把招子给老子放亮了。不管是人是鬼，只要挡在前面的，全给老子超度了！”
“是！”
三十六个人齐刷刷地站起身，压低了嗓门应道。安田健二也胡乱抹了一把脸，紧紧地跟在了林山河的身后。
夜幕彻底笼罩了平原。
在夜色的掩护下，队伍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盘龙坳的外围。
当他们趴在一个小山包上，借着星光看清下面那座庞大的基地时，所有人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这根本不是一个普通的野战营地。
整个盘龙坳，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铁桶。山谷的入口处，拉着三道通着高压电的铁丝网。四个十几米高的混凝土炮楼，分布在东南西北四个方位，探照灯的光柱交织在一起，把山谷照得没有一丝阴影。
在基地的正中央，是一排排整齐的活动板房和几座巨大的仓库。
但最惹眼的，是紧挨着山崖修建的一个庞大的半地下建筑。
那建筑的顶上，竖着几十根粗大的排气管道，正呼呼地往外冒着白色的蒸汽。空气中，弥漫着一股极其刺鼻的福尔马林和漂白粉混合的怪味，熏得人眼睛直发酸。
“这防备，比太原城还严密。咱们这三十几号人，怎么摸进去？”泥鳅看着那通电的铁丝网，直嘬牙花子。
“看那边。”
林山河没有看那些炮楼，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了基地边缘的一条铁轨。
那是一条专门修建的军用支线铁路，直接通进了那个巨大的半地下建筑的深处。
此刻，一列挂着几节密封货厢的黑色装甲列车，正停在月台上。车头上，几盏大灯亮得刺眼。
而在列车旁边的空地上。
几百个穿着防化服的日本兵，正推着一辆辆平板车，从那个半地下建筑里往外运东西。
借着探照灯的光，林山河举起望远镜。
当他看清平板车上装的东西时，他的瞳孔骤然收缩，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了。
那不是普通的弹药箱。
那是一个个高约两米、粗如水缸的巨大圆柱形钢罐！每个钢罐上，都画着刺眼的红色骷髅标志。
安田健二也凑在旁边看着，他的声音瞬间充满了无法掩饰的绝望和惊恐。
“是特大型细菌炸弹……也就是他们常说的‘母弹’……”
安田死死地抓住林山河的胳膊，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咔咔作响。
“林长官，排气管道在全速运转！这说明他们正在把培养液高压充填进炸弹里！他们不仅要用大炮，他们这是要用重型轰炸机空投！”
安田指着那列正在冒着蒸汽的装甲列车。
“这列车，就是负责把这些‘母弹’运往前线机场的！一旦这些炸弹装车运出盘龙坳，太行山……不，整个华北，就全完了！”
轰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