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彈。
安田抖出來的那兩個字，像兩塊燒紅的鐵，烙在了每一個人的腦門上。
小山包上，死一般的寂靜。林山河舉著望遠鏡，死死盯著月台上那些畫著紅骷髏的巨大鋼罐，捏著鏡筒的指節 作響。
“排氣管道在全速運轉，那就是說，培養液正往彈體里灌。”他把望遠鏡往懷里一塞，聲音壓得比夜風還低，“這批東西一旦裝上列車運出去，就不止是太行山——整個華北，全完了。”
“團長，那咱還等啥？”泥鰍嘬著牙花子，一雙眼珠子熬得通紅。
“不等了。今夜就動手。”
林山河忽然想起出發那晚，自己指著雷豹的鼻子罵出去的那句話——要是俺回不來，你就是孤狼團的團長。那頭倔驢當時憋紅了臉，眼眶里直轉淚花，硬是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。
家，已經交代過了。這條路，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回頭。
他一揮手︰“下山，摸到跟前去。俺就不信，鬼子修的這座閻王殿，連個喘氣的窟窿都尋不出來！”
半個時辰後，這三十七個人，正趴在盤龍坳基地外圍的一片臭水溝里，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頭頂上，探照燈慘白的光柱一遍又一遍地梳過來，掃得人連眼皮都不敢抬一下。炮樓里那幾挺重機槍黑洞洞的槍口，正壓著這片臭水溝的方向，在夜色中散發著冰冷的死氣。
“林長官，正面根本進不去。”
安田健二半個身子泡在臭水里，壓低了嗓門，聲音直打哆嗦︰“這基地的防衛級別比師團指揮部還高。咱們唯一的路，是排污管。”
他伸出沾滿黑泥的手，指著鐵絲網最邊緣、一個隱蔽在蘆葦蕩後頭的巨大水泥管口。
“那是地下實驗室排放化學廢水的管子。每天後半夜都要停上一陣——他們得趁那個空當下到管子里去換濾網。管子里面全是強酸和有毒殘留物，沒有守衛。順著爬進去，能直通實驗區的廢料處理室。”
林山河順著安田指的方向看了一眼，沒有半點猶豫。
“扯布條，把口鼻捂死！手腳上綁上厚布！就是爬，也得給老子爬進這個閻王殿！”
他把腰後的鹿角剔骨尖刀抽出來，用牙死死咬住了刀背。泥鰍和小虎打頭陣，他押後，一行人像是一長串黑色的耗子，悄無聲息地鑽進了那個散發著刺鼻酸臭味的排污管道。
管子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。里面的廢水雖然停了，但管壁上全是一層黏糊糊、帶著強烈腐蝕性的化學污垢。
才爬了不到幾十米，大伙兒的胳膊肘和膝蓋上的衣服就被腐蝕透了。那種強酸燒灼皮肉的劇痛，像是無數根燒紅的鋼針在骨頭縫里扎。沒人敢吭聲，哪怕是疼得直抽涼氣，也只能死死地咬住嘴里墊著的破布。
吳鐵山少了那只眼，黑地里判斷不出深淺遠近，全靠一雙大手在管壁上一寸一寸地摸。他的手掌很快就被腐蝕得血肉模糊，在水泥管上留下了一個個觸目驚心的血手印。
足足在管子里爬了半個多時辰，這簡直比在刀山上滾一遭還要熬人。
“到頭了……”
前面的安田健二終于摸到了一個生銹的鐵柵欄。
泥鰍和吳鐵山咬著牙，用從那個廢棄煤窯里順手抄來的銹鋼鋸，硬生生地鋸斷了兩根鐵條。一行人終于從那個憋屈的管子里鑽了出來，撲通撲通地掉進了一個寬敞的半地下室里。
一落地，大伙兒全癱了。林山河甩了甩手上被燒爛的皮肉，警惕地打量著四周。
這是一個巨大的廢料處理室。牆角堆滿了黑色的橡膠桶，空氣里除了濃烈的福爾馬林味，還有一股子怎麼也掩蓋不住的死老鼠和爛肉的腥臭味。
“換衣服。把鬼子的白大褂穿上。”
林山河一眼就盯上了掛在牆角的幾套白色生化服和口罩。
三十多個人迅速脫下身上沾滿強酸的破棉襖，挑著身形相近的換上鬼子的白大褂，戴上白口罩。武器全藏在白大褂里頭，子彈上膛。
“安田，帶路。直奔核心實驗室。”林山河一把將大肚匣子槍揣進懷里，眼神冷得像是在冰水里淬過。
推開廢料室的鐵門，外頭的景象讓所有人都愣了一下。
和外面的荒山野嶺不同，這地下基地里頭亮如白晝。走廊的牆壁全貼著雪白的瓷磚，地上鋪著光滑的水磨石。頭頂上一排排日光燈散發著慘白的光。
這里太干淨了。干淨得讓人心底直發毛。沒有灰塵，沒有雜物，只有一種死氣沉沉的冰冷。
安田健二走在最前面，林山河和吳鐵山緊跟其後。大伙兒低著頭，盡量模仿著鬼子研究人員那種匆忙而機械的步伐。
拐過兩條長長的走廊，安田在一扇厚重的雙開玻璃門前停了下來。
門上用日文寫著︰【第一標本室】。
“這里是通往核心區的必經之路……”安田咽了口唾沫，手握在冰冷的門把手上，似乎對推開這扇門有著一種深深的恐懼。
林山河沒理他，直接上前一步，推開了那扇門。
門一開，一股足以把人燻個跟頭的濃烈防腐劑味道撲面而來。
當大伙兒抬起頭，看清屋子里的景象時，三十六個從尸山血海里殺出來的太行硬漢，全都在這一瞬間，感覺到了自己的呼吸被生生地掐斷了。
這是一個足有打麥場那麼大的房間。
房間里沒有別的東西，只有一排排高達天花板的金屬貨架。
而那貨架上，密密麻麻地擺滿了透明的圓柱形玻璃罐。大大小小，成千上萬。
每一個玻璃罐里，都泡著淡黃色的福爾馬林溶液。
“這……這是啥？小鬼子在這兒腌豬肉呢？”小虎瞪著眼楮，聲音有些發飄。他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，或者說，他的腦子在下意識地拒絕承認眼前的事實。
林山河慢慢地走近最近的一個貨架，目光落在了一個半人高的玻璃罐上。
罐子里泡著的，根本不是什麼豬肉。
那是一個只有四五歲大小的中國男童。
孩子緊緊地閉著眼楮，皮膚被藥水泡得發白、發漲。他的胸腔被從中間殘忍地剖開，里面的髒器暴露無遺，一雙小手還在死死地攥著拳頭，仿佛在臨死前還在承受著無法想象的劇痛。
玻璃罐的外面，貼著一張白色的標簽。
安田健二顫抖著聲音，把標簽上的日文翻譯了出來。
“實驗體編號︰73-09。凍傷及壞疽實驗。三歲半。存活時間︰六天。”
轟！
這句話像是一記悶雷，直接在所有人的腦子里炸開了。
泥鰍猛地轉過頭，看向另外一排貨架。
那里的罐子里，裝的不再是完整的人。而是被肢解的殘骸。
有被鋸下來的、布滿黑色潰爛斑塊的手臂；有被單獨剝離出來的、泡在渾濁液體里的心髒和肝髒；還有一整排的小罐子，里面裝著的，竟然是一個個還沒來得及出生的嬰兒標本！
所有的罐子上，都冷冰冰地貼著編號，記錄著他們是死于毒氣、死于鼠疫、還是死于活體解剖。
這些白瓷磚、這些日光燈、這間一塵不染的屋子，根本不是什麼研究所，這是一座真真正正的、吃人不吐骨頭的人間地獄！
“嘔——！”
小虎再也忍不住了。他猛地轉過身，沖到牆角，摘下口罩，哇的一聲把胃里的酸水連同前幾天吃的黑面餅子全吐了出來。他吐得撕心裂肺，連苦膽水都快吐干了，眼淚鼻涕混在一起。
他殺過鬼子，他見過戰友被炮彈炸成碎肉，可他從來沒見過，人可以被像牲口一樣切開，裝在罐子里貼上標簽！
不光是小虎，好幾個身經百戰的老兵，此刻都捂著嘴，臉色鐵青，喉嚨里發出壓抑的干嘔聲。
吳鐵山站在一個巨大的標本罐前。
罐子里，裝著一個中國女人的頭顱。女人的長發在福爾馬林里漂浮著，她的雙眼大睜著，那空洞的眼神，正對著他那半張被燒毀了的臉。
吳鐵山那只大手死死地攥著開山大刀的刀柄。
“咯咯……咯咯……”
安靜的標本室里，突然傳來一陣奇怪的摩擦聲。
大伙兒順著聲音看去，發現那是吳鐵山的牙齒在瘋狂地打架。
這個半張臉被鬼子活活燒掉都沒哼過一聲的猛漢，此刻那條粗壯的胳膊，正在不受控制地瘋狂顫抖。
他像是一個得了羊癲瘋的病人，刀尖在水磨石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，他想把刀舉起來，可是手上的力氣仿佛被什麼東西徹底抽干了。抖得像是在風里篩糠。
吳鐵山不是怕。他是被這超出了人類認知極限的邪惡，給徹底震住了。他的腦子一片空白，只有無盡的、要把他整個人撕裂的絕望和憤怒。
“走。”
林山河的聲音，在這個死寂的屋子里響起。
沒有高低起伏，沒有聲嘶力竭。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，卻透著一股子能把周圍空氣都凍結的森然寒氣。
林山河沒有吐，也沒有抖。
他只是把那個寫著標簽的玻璃罐，死死地刻在了腦子里。他大步穿過這片標本林，走向了盡頭的另一扇大門。
推開門，是一條更長的地下走廊。
走廊的兩側，不再是瓷磚，而是一排排生銹的粗大鐵柵欄。
這里，是活體收容所。也就是鬼子嘴里的“馬路大”牢房。
剛一踏進這里，一股比標本室里還要濃烈百倍的惡臭撲鼻而來。那是糞便、爛肉、和絕望混合在一起的味道。
鐵籠子，一個挨著一個。
每一個鐵籠子的門上，都掛著一塊寫著數字的木牌。沒有名字，只有冰冷的編號。
當林山河他們走過這些鐵籠時，籠子里的景象，讓這些硬漢的眼眶瞬間飆出了血淚。
籠子里關著的，全是活生生的中國人。
有的人被凍掉了雙手雙腳，傷口發黑腐爛，像一條蛆蟲一樣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蠕動。
有的人渾身長滿了拳頭大的血色膿包，皮膚潰爛得幾乎找不到一塊好肉，那是感染了變異鼠疫的癥狀。他們一邊哀嚎，一邊瘋狂地抓撓著自己的身體，連腸子都快抓出來了。
還有的人，被綁在十字木架上，身上插滿了粗細不一的管子，淡黃色的液體正順著管子源源不斷地抽走他們的血液，換上不知名的毒液。
這里沒有老鄉，沒有士兵。在那些穿著白大褂的鬼子眼里，這些只是等待處理的實驗材料，是原木。
林山河走到走廊正中央的一個寬敞區域。
這里擺著一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。桌子上亮著一盞台燈。這是日軍值班研究員的記錄台。
辦公桌上，放著一本厚厚的、用黑色牛皮做封面的大冊子。
林山河走了過去。
他不懂日文。但是，當他翻開這本冊子的那一刻，他看懂了。
因為在那密密麻麻的日文中間，寫著一個個端端正正的中國漢字。
那是名字。
林山河的手指，在那泛黃的紙頁上緩緩劃過。
“張大憨。四十二歲。職業︰鐵匠。”
“李秀丫。十九歲。職業︰農婦。”
“孫有福。九歲……”
每一個名字的後面，都用日文畫著各種紅色的表格。
安田健二站在林山河身邊，看著那本冊子，他的聲音低得像是在哭，一行一行地給林山河翻譯著那些紅色的批注。
“張大憨，三月二日注入三號炭疽菌。三月五日高燒痙攣。三月七日，解剖。處理完畢。”
“李秀丫，五月四日，凍傷實驗。五月十日，截肢。五月十二日，注射毒氣液。五月十四日，處理完畢。”
“孫有福，十月九日……”
“別念了。”
林山河打斷了安田的話。
他依然沒有吼叫，也沒有像吳鐵山那樣渾身發抖。
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張辦公桌前。周圍鐵籠子里傳來的慘叫聲和呻吟聲，仿佛在這一刻全都從他的世界里消失了。
林山河的臉，像是一塊沒有生氣的石頭。他那雙眼楮里，曾經燃燒著的為了死去的兄弟復仇的怒火，此刻全都熄滅了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種黑洞般的深邃和冰冷。
這仗，早就不是軍人跟軍人之間的較量了。
對面站著的，根本不是人。是一群披著人皮、從地獄里爬出來的惡鬼，干著連畜生都干不出來的勾當。他們把中國人當成隨意切割的肉塊，當成籠子里試毒的小白鼠。
打贏他們？把他們趕出中國？
不夠。遠遠不夠。
這樣的東西，不連根拔起，不挫骨揚灰，這片土地上的老百姓，子子孫孫都得被人塞進這鐵籠子里，貼上編號，等著那句“處理完畢”！
“撕拉——”
一聲刺耳的裂帛聲在安靜的走廊里響起。
林山河伸出手，一把將那本厚厚的登記冊從牛皮封皮里扯了下來。
他沒有把冊子扔掉，也沒有燒掉。
他當著所有人的面，解開自己外頭套著的白大褂，解開里面的破棉襖。
他把那本寫滿了中國人名字和“處理日期”的帶血名冊，一頁一頁地撕下來，平平整整地疊好。
然後，他把這些紙，緊緊地塞進了自己貼著心口窩的內衣口袋里。
“團長……”泥鰍看著林山河這怪異的舉動，眼眶通紅，聲音哽咽。
林山河抬起頭，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上，終于扯出了一抹讓人看了不寒而栗的殘忍冷笑。
“這本賬，俺得揣在心口上帶著。”
林山河拍了拍鼓囊囊的胸口。
“等俺死的那天，俺要帶著這本賬去見閻王爺。俺要一條一條地念給閻王爺听。俺要讓這本賬上的每一個名字，都化成厲鬼，生生世世啃食月岡玄一郎那幫畜生的骨頭！”
他猛地轉過身，一把從懷里抽出大肚匣子槍，“ 噠”一聲頂上火。
他看著身後那三十五個紅著眼楮、死死咬著牙的太行漢子。
“弟兄們，看清楚了嗎？看清楚這鐵籠子里裝的是啥了嗎？”
林山河的聲音，在這個如同地獄般的走廊里回蕩，帶著一種要將這天地都撕裂的殺氣。
“這底下，全是鬼！從現在起，誰也別拿自己當人！咱們就是鐘馗手里的那把降魔劍！見鬼殺鬼，遇魔斬魔！不把這盤龍坳里的畜生殺個干干淨淨，老子林山河誓不為人！”
“誓不為人！！！”
那三十五個太行漢子，連剛才抖得握不住刀的吳鐵山在內，此刻全都發出了猶如野獸般的低吼。這吼聲在地下室里來回撞擊，震得人耳膜生疼。恐懼和絕望已經被徹底碾碎，剩下的，只有那種要把這整座地下堡壘生吞活剝了的瘋狂！
“ 噠、 噠……”
就在這殺意沸騰到頂點的時刻。
走廊盡頭，那扇連接著核心生化實驗室和重型武器庫的巨大精鋼防爆門，突然傳來了一陣沉重的機械齒輪轉動聲。
緊接著，防爆門緩緩向兩邊滑開。
一束刺眼的強光從門後射了出來，照在林山河等人的臉上。
門後，傳來了密集的皮靴聲和幾個日本軍官用日語大聲交談的聲音。
“月岡少佐早就吩咐下了，今晚要把這批‘原木’全部裝上列車，作為母彈的最後實驗體。快點，把所有的籠子都打開，挑選最強壯的一批！”一個佩著軍曹軍餃的鬼子扯著嗓子在催促。
一個佩戴著中佐軍餃的鬼子軍官，手里捏著一疊押運單據，在一大群全副武裝的憲兵和穿著防化服的研究員簇擁下，大步走出了防爆門。
他們剛從那束強光里邁出幾步，就迎面撞上了站在走廊正中央、穿著和他們一樣的白大褂，手里卻端著黑洞洞的槍口、眼神像惡狼一樣的林山河等人。
走廊里的空氣，在這一瞬間徹底凝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