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嘎吱——”
沉重的精钢防爆门向两边缓缓滑开，刺眼的白炽灯光顺着门缝劈头盖脸地泼了出来。
一个佩戴着中佐军衔的鬼子军官，手里攥着一份文件，正扭头跟身边穿着防化服的研究员用日语交代着什么。他的身后，跟着两排端着百式冲锋枪、全副武装的宪兵。
门彻底打开的那一瞬，鬼子中佐转过头。
他脸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从高傲变成惊愕，迎面撞上的，是林山河那双比地狱里的恶鬼还要冷上三分的眼睛，以及那个黑洞洞的大肚匣子枪枪口。
距离，不到五米。
没有怒吼，没有对骂，甚至连一声多余的喘息都没有。
“砰！”
林山河的手指猛地往下一压，清脆的枪声在狭窄的地下走廊里炸开，震得人耳膜生疼。
那颗黄澄澄的子弹，带着林山河积压在心头多日的狂怒，精准无误地钻进了鬼子中佐的眉心。血花夹杂着脑浆，直接喷了后面那个研究员一脸。鬼子中佐连哼都没哼一声，直挺挺地往后仰倒。
“杀！”
林山河嘴里冷冰冰地吐出一个字。
这一个字，就像是点燃了三十六个太行汉子心头的火药桶。
“干死这帮畜生！”吴铁山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，他甚至没开枪，单手抡起那把卷了刃的开山大刀，像一头发了疯的黑熊，迎着鬼子宪兵的枪口就撞了上去。
“哒哒哒！”
鬼子宪兵的冲锋枪仓促开火，子弹打在走廊的白瓷砖上，火星四溅，碎瓷片乱飞。
可孤狼团的汉子们早就把生死抛到了脑后。小虎和泥鳅一左一右，手里的驳壳枪打得像爆豆子一样，弹无虚发，每一枪都咬在鬼子的面门和脖子上。
吴铁山身形如鬼魅，贴着墙根一个滑铲，避开一排子弹，手里的军刺直接自下而上，狠狠攮进了一个鬼子机枪手的下巴，刀尖从天灵盖透了出来。他手腕一绞，拔出军刺，顺势又抹了旁边一个研究员的脖子。
这根本不是战斗，这是一场近距离的单方面屠戮。三十六把尖刀，带着要把这地下堡垒生吞活剥的恨意，在不到一袋烟的功夫里，把这群刚出门的鬼子精锐砍成了一地碎肉。
浓烈的血腥味，瞬间盖过了走廊里的福尔马林味。
林山河一脚踢开挡在脚边的鬼子尸体，大步跨过那道精钢防爆门。
门后，是一间更加庞大、设备更加复杂的培养车间。一排排巨大的玻璃恒温箱里，装着浑浊的黄色液体，培养皿堆积如山。十几个吓破了胆的鬼子研究员正抱着头往桌子底下钻。
“一个不留。”林山河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些人。
枪声和惨叫声在车间里回荡，很快又归于死寂。
林山河转过身，从一个死掉的鬼子看守腰里，扯下了一大串黄铜钥匙。他把钥匙扔给泥鳅，声音沙哑得厉害：“去，把外头那些铁笼子，全给俺打开！”
泥鳅一把接过钥匙，红着眼睛带着十几个弟兄冲了出去。
走廊里，铁锁被打开的“哗啦”声此起彼伏。
可是，当笼子门真正被拉开的那一刻，准备救人的汉子们，却全都僵在了原地，一双双脚像是被钉死在了水泥地上，怎么也迈不进去。
笼子里的景象，比隔着铁栏杆看还要让人崩溃。
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。有的人浑身溃烂，骨头都露在外面，伤口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虫子；有的人被截去了四肢，像个人彘一样躺在粪便和血水里，只剩下一口气在苟延残喘；还有的人，早就在生化毒气的折磨下疯了，看到笼子打开，不仅不往外跑，反而往墙角里缩，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。
林山河走过一个个铁笼，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，心口窝里揣着的那本血账，仿佛变成了一块烧红的烙铁，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。
“团长……”泥鳅站在一个笼子前，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，手里的驳壳枪抖个不停，“这……这咋救啊？他们病得太重了，有的肠子都烂断了，稍微一碰就得没命。而且……而且他们身上全是烈性传染病，带出去，咱们全都得死，还会把瘟疫传回太行山……”
林山河死死地咬着牙，腮帮子上的肌肉一块块地凸起。
他是个带兵打仗的将军，他知道泥鳅说的是实话。这地下基地里关着的几百号中国同胞，九成九已经是个死人了。月冈玄一郎的残忍，不仅在于杀人，更在于把活人变成了可怕的移动毒源。
救？救不活。
带走？等于带着几百颗瘟疫炸弹。
林山河慢慢走进一个关着十几个人的大铁笼。
角落里，靠着一个骨瘦如柴的老大爷。老大爷的半边脸已经被细菌腐蚀得露出了牙床，浑身长满了暗紫色的毒疮。
他艰难地抬起头，那只仅剩的好眼，看着林山河身上那件沾着鬼子血的白大褂，又看了看林山河手里的匣子枪。
“长官……你们……你们是来打鬼子的中国兵吧？”老大爷的声音微弱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，可语气里却透着一股子出奇的平静。
林山河眼眶通红，双膝一弯，“扑通”一声，单腿跪在了这满地污秽的水泥地上。
“大爷，俺们是八路军。俺们来晚了。”
“不晚……不晚……”老大爷咧开没肉的嘴，吃力地扯出一个笑，他伸出那只颤抖的、满是血污的干枯手掌，想要摸一摸林山河的枪，却在半空中停住了，生怕自己身上的毒染了这支杀敌的枪。
“长官，俺知道俺们活不成了。俺们身上，全被小鬼子种了毒。”老大爷喘着粗气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决绝，“你们别管俺们了。你们是好汉，留着命，多杀几个鬼子。走的时候……给俺们留个全尸，别让小鬼子再拿俺们零碎剐了……给把火，烧干净点……”
周围笼子里的那些还有一丝神智的同胞，听到老大爷的话，纷纷艰难地挪动着身子，冲着林山河他们点头，发出微弱的附和声。
“给俺们个痛快吧……”
“长官，烧了这里，给俺们报仇……”
听着这一声声泣血的哀求，泥鳅转过身，一拳砸在铁栏杆上，把生铁的栏杆砸得凹进去一大块，独臂抱着头，蹲在地上嚎啕大哭。
吴铁山死死地闭上独眼，两行热泪顺着烧伤的疤痕蜿蜒而下。
林山河看着眼前这些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乡亲，他的心在滴血，在被千刀万剐。他猛地站起身，抬起手背狠狠地抹去眼角的泪水。
“找！挨个笼子给老子找！看看有没有刚被抓进来、还没被小鬼子下毒的！只要有口气能自己走路的，就算背，也得给老子背出去！”
林山河的吼声在走廊里回荡。
弟兄们擦干眼泪，发了疯一样在几百个铁笼子里挨个翻找。
“团长！这里！这里有几个刚抓进来的学生，还没动刀子！”
“这边也有！是个村里的壮汉，昨天刚拉来的，身上没伤！”
经过一炷香的紧张排查，在几百名被关押的同胞中，他们只找到了十一个还没有被注射病菌、依然保持着清醒和行动能力的人。十一个。
林山河看着这十一个瑟瑟发抖、满脸泪痕的幸存者，又看了一眼周围那些躺在血泊和粪便中等死的乡亲。
他猛地转过身，冲着走廊里所有的铁笼，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“乡亲们，俺林山河对不住你们。这笔血债，俺一定让月冈玄一郎那帮畜生，拿九族的命来偿！俺今天，就给你们放一把火，送大伙儿干干净净地上路！”
说完，林山河转头走向那间巨大的培养车间，浑身的杀气已经凝聚到了顶点。
“安田！”林山河厉声喝道。
安田健二此刻正脸色惨白地站在车间门口，看着满屋子的生化仪器。听到林山河叫他，赶紧跑了过来。
“这地方，怎么才能炸得连根毛都不剩，还不让那些毒气和病菌漏出去？”林山河盯着安田的眼睛，手里的枪已经上了膛，“你最好给俺想个万无一失的法子。”
安田看着车间里那些巨大的恒温培养罐，里面全是高浓度的霍乱、鼠疫和炭疽菌株。他咽了口唾沫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“不能直接用手榴弹炸。”安田的声音有些发紧，“培养罐炸碎了，病菌会随着冲击波散播到空气里，顺着通风口飘出去。外面就是平原，风一吹，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“那你说咋办！”泥鳅红着眼睛吼道。
“必须制造超高温的爆燃！”安田快步走到墙边的一排铁皮柜前，一把拉开柜门，指着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玻璃瓶。
“这里是化学试剂库。里面有大量的无水乙醚、高浓度酒精、还有金属钠和镁粉。这些东西，极度易燃易爆。”
安田转过头，看着林山河，眼神变得异常坚定，那是作为一个医学生，决定亲手毁灭这罪恶之源的觉悟。
“林长官，把你们所有的手榴弹和炸药都集中起来。把这些化学试剂全部砸碎，混合在炸药周围，铺满整个培养车间和标本室。一旦引爆，乙醚和酒精会瞬间产生剧烈的爆燃，镁粉和金属钠会让温度在几秒钟内突破一千度。在这种超高温的火海里，没有任何一种病菌能存活。这地下基地，会变成一个封闭的炼丹炉，所有的罪恶，都会被烧成灰烬。”
林山河听完，没有半点犹豫，大手一挥：“照他说的做！快！把所有能烧的、能炸的全给老子堆到一块儿！”
三十多号汉子立刻行动起来。他们砸碎了试剂瓶，把刺鼻的乙醚和酒精泼洒在每一个角落，把所有的炸药包和边区造手榴弹绑在一起，放置在最核心的培养罐下面。
泥鳅是个玩炸药的行家。他找来一截鬼子用的长导火索，小心翼翼地连在炸药包上，将导火索一直拉到了废料处理室的排污管口。
“团长，全布置好了！只要一拉弦，这地下阎王殿立马就能上天！”泥鳅满头是汗，冲着林山河汇报道。
“带上那十一个老乡，撤！”林山河看了一眼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火药桶的实验室，下达了撤退命令。
原路返回是不可能了。带着十几个虚弱的老乡，根本爬不进那条充满强酸的排污管。
“走货运电梯！”安田指着走廊尽头的一扇大铁门，“那里是用来往地面运送大型设备和‘原木’的电梯井，直通地面的后山坡。”
一行人护着十一个幸存者，飞快地冲向电梯井。
可是，当他们跑到电梯井前时，却发现电梯的轿厢停在最上面，而电源已经被切断了。
“娘的，没电了！爬！”
林山河一把拽开电梯井的铁门。黑漆漆的井道里，几根粗大的钢丝绳垂了下来。这电梯井足有五六层楼那么高，直通地面。
“吴铁山，小虎！你们俩身手好，先爬上去，在上面用绳子把老乡们拽上去！铁山，你带人在底下托着！”
大伙儿七手八脚，像蚂蚁搬家一样，顺着钢丝绳往上爬。老乡们饿得没力气，战士们就用绑腿把他们绑在自己身上，硬生生地往上背。
林山河和泥鳅留在最后。
“滴呜——滴呜——！”
就在大伙儿快要全部爬出电梯井的时候，地下基地的刺耳警报声突然响了起来！红色的警报灯在走廊里疯狂地旋转闪烁。
刚才在防爆门前的枪声，终究还是惊动了外围的守备部队。
“快点！鬼子的大部队下来了！”林山河听着走廊尽头传来的密集脚步声，冲着井道上面大吼。
当最后一个老乡被拉上去后，林山河转头看向泥鳅。
“点火！”
泥鳅深吸了一口气，掏出火柴，“哧”的一声划着，点燃了那根长长的导火索。
“滋滋滋——”
导火索冒出耀眼的火花，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火蛇，飞速地向着实验室深处窜去。
“撤！”
林山河一把抓住钢丝绳，和泥鳅两人手脚并用，像猴子一样飞快地向井口爬去。
底下的走廊里，大批全副武装的鬼子兵已经冲破了防爆门，端着枪四处搜查。
“八嘎！他们在这里！开火！”
鬼子军官发现了电梯井里的林山河和泥鳅，厉声尖叫。
“哒哒哒！”
子弹打在电梯井的四周，火星四溅。林山河觉得大腿上一阵火辣辣的疼，一颗流弹擦破了他的裤腿，带走了一块皮肉。但他连哼都没哼一声，咬着牙死命往上爬。
就在两人刚刚翻出电梯井，扑倒在地面草丛里的那一瞬间。
地下深处，那根导火索终于烧到了尽头。
“轰隆隆——！！！”
一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巨响，从地底深处爆发出来。这声音不像是一般的炸药爆炸，而像是一整座大山在从内部崩塌。
紧接着，大地开始剧烈地摇晃，仿佛发生了八级地震。所有人趴在草丛里，被震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滚，耳朵里除了嗡嗡的轰鸣声，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“嘭！”
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，盘龙坳基地后山的几个巨大通风口，瞬间被恐怖的超高压气浪冲开。
一道道耀眼的火柱，夹杂着碎石、泥土和烧成焦炭的金属碎片，犹如火山喷发一般，直冲几十米高的夜空！
那火光，一开始是刺眼的亮白色，那是镁粉和金属钠在剧烈燃烧；紧接着变成了幽幽的蓝色和绿色，那是大量的化学试剂在爆燃；最后，化作了漫天滚滚的猩红烈焰。
这超高温的烈火，把半个夜空都映照得如同白昼。
地下的培养车间、标本室、那些关押着同胞的铁笼，连同那些惨无人道的罪恶数据，还有冲进去的大批鬼子守备队，全都在这高达千度的炼狱之火中，灰飞烟灭，连一点渣滓都没剩下。
气浪裹挟着灼热的风，席卷了整个山头，烤得人脸颊发烫。
林山河从地上爬起来，看着那冲天而起的火柱。
他的手，轻轻地按在自己左胸口的衣兜上。那里，揣着那本被他撕下来的、写满同胞名字的血色名册。隔着厚厚的破棉袄，他仿佛能感觉到那本名册在微微发烫。
“乡亲们，恶鬼伏法了。你们，安息吧。”
林山河在心里默默念叨了一句，那双冷硬的眼睛里，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水光。
获救的十一个老乡，相互搀扶着，看着那吞噬了魔窟的烈火，一个个泣不成声，双膝一软，冲着大火的方向跪了下来，连连磕头。
而在这个人群中，还有一个身影，也静静地跪了下去。
是安田健二。
这个年轻的日本卫生兵，那副破眼镜倒映着熊熊燃烧的火光。他看着这座他曾经参与过、工作过的地狱，被中国人用烈火彻底埋葬。
他没有哭，也没有喊。
他只是挺直了脊背，面朝那冲天的烈火，双手扶在泥地上。
然后，他深深地弯下腰，脑门重重地磕在粗糙的砂石地上。
“砰。”
一下。为了那些在实验台上痛苦死去的无辜生灵。
“砰。”
两下。为了自己那曾经麻木不仁、助纣为虐的肮脏灵魂。
“砰。”
三下。为了这世间，终于被烈火烧尽的一处不可饶恕的罪恶。
安田健二跪在火光中，额头上磕出了鲜血，顺着鼻梁流下来。他一句话没说，但这三个响头，仿佛抽干了他身上所有的力气，那是他在用自己的一生，向这片被蹂躏的土地谢罪。
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场复仇的烈火中，以为一切罪恶都已终结的时候。
“呜——！！！”
一声极其凄厉、尖锐的气笛声，突然从盘龙坳基地的另一侧、那条隐蔽在山坳里的铁路线上划破夜空！
林山河猛地转过头，瞳孔瞬间收缩到了针尖大小。
借着冲天的火光，他清清楚楚地看到，那列黑色的装甲列车，已经启动了！
车头上喷吐着浓密的白烟，巨大的钢铁车轮在铁轨上摩擦出刺眼的火花。而列车后面拖着的十几节平板车厢上，那一个个画着红色骷髅标志的巨大钢罐——装满变异瘟疫的“母弹”，正随着列车的加速，稳稳地向着山谷外的大平原驶去！
“月冈玄一郎没在地下实验室！他在那列火车上！”
安田健二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，指着那列正在加速的钢铁巨兽，声音因为极度的绝望而破了音。
“他们要去前线机场！一旦母弹装上轰炸机，太行山就完了！”
轰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