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呜——！”
刺耳的汽笛声在黑夜的平原上撕开了一道大口子。那列喷吐着浓重白烟的黑色装甲列车，就像是一头甩开了缰绳的地狱恶兽，顺着铁轨发了疯似的往前冲。
“拦住它！哪怕拿牙咬，也得给老子把它啃下来！”
林山河的眼珠子瞬间红透了。他太清楚那十几节平板车厢上装的是什么要命的玩意儿了。那些画着红色骷髅头的巨大钢罐，一旦被运到前线机场装上轰炸机，整个太行山、哪怕是整个山西，都得变成一片寸草不生的死地！
三十六个太行汉子，刚从盘龙坳的地底火海里逃出来，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。可一听见林山河的吼声，大伙儿连口大气都没顾上喘，抄起家伙，顺着铁轨旁边的荒草地，拔腿就追。
“团长，靠两条腿追不上火车啊！”泥鳅跑得肺都快炸了，风灌进嗓子眼里，刀割一样疼。
林山河一边狂奔，一双像鹰一样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地形。盘龙坳这地方之所以叫盘龙，就是因为这山势曲折。铁轨为了出山，在前面大约两里地的地方，被迫绕着一座石头山画了一个大大的半圆弧线。
“不跟它赛跑！抄近道！”林山河大吼一声，“吴铁山！泥鳅！你们俩手里还有多少炸药！”
“还剩两捆边区造手榴弹，外加一块雷管！”泥鳅一边跑一边拍了拍腰间。
“够了！顺着这道山梁斜插过去，赶在火车出山口之前，把铁轨给老子掀了！”
吴铁山和泥鳅一听，没有半句废话，脚下猛地一发力，像是两只离弦的黑箭，脱离了大队伍，直接顺着长满荆棘的陡坡往上爬，准备抄近路截断铁轨。
林山河带着剩下的人，在后面拼命地咬着火车的尾巴。
列车越来越快，车轮和铁轨摩擦出刺眼的火星子。车头上的鬼子机枪手也发现了后面这群不要命的追兵，调转重机枪的枪口，“哒哒哒”地开始盲扫。
子弹贴着头皮嗖嗖地飞，打在旁边的土坷垃上噗噗作响。大伙儿只能猫着腰，借着夜色和地形的掩护死死咬住。
时间，在这一刻过得比油锅里的煎熬还要慢。
就在那列装甲列车即将呼啸着冲入前方那个大弯道的时候。
“轰隆——！！！”
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，在弯道的正前方轰然炸开！
泥鳅和吴铁山得手了！火光冲天而起，一段足有四五米长的铁轨被生生炸得扭曲翘起，像是一根被折断的黑铁麻花。
装甲列车根本来不及刹车。
伴随着一阵让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，巨大的车头一头栽出了铁轨。几十吨重的钢铁巨兽在惯性的作用下，像是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黑蛇，在地上疯狂地翻滚、扭曲。车厢挤压着车厢，火星四溅，泥土被翻出了好几米深。
万幸的是，这列车刚起步没多久，速度还没到极致。而且鬼子为了保护那些宝贝一样的生化“母弹”，车厢之间做了极好的缓冲。列车虽然脱轨侧翻，但那些画着骷髅头的巨大钢罐，全都被死死地卡在特制的钢架上，竟然一个也没破裂。
“冲！一个活口都不留！”
林山河一把抽出腰里的大肚匣子枪，第一个扑向了侧翻的列车。
车厢里被摔得七荤八素的鬼子卫队，刚端着枪爬出来，迎面撞上的就是三十多把杀气腾腾的驳壳枪和大刀。
“砰砰砰！”
近距离的交火，孤狼团的汉子们早就把生死抛在了脑后。吴铁山单手抡起开山大刀，一刀就把一个刚探出头的鬼子机枪手连人带枪劈了下去。
枪声密集而短促。这群护送列车的鬼子精锐虽然拼死抵抗，但在林山河这帮发了疯的老兵痞子面前，根本不够看，不到一袋烟的功夫，就被清扫得干干净净。
“团长！车厢里找遍了，没看见月冈那老毒物！”泥鳅踹开一截车厢门，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汇报道。
林山河心头一紧，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。安田明明说月冈玄一郎就在这车上，这老狐狸难道长翅膀飞了？
就在这时，负责在外围警戒的小虎突然喊了一嗓子：“哥！这边的石头山底下有个暗门！刚才有几个鬼子军官带着警卫，趁乱钻进去了！”
林山河猛地转过头，顺着小虎指的方向看去。
在脱轨列车不到五十米远的山体脚下，有一扇极其隐蔽的厚重铁门，半掩在荒草和乱石堆里。这显然是日军为了保护铁路枢纽，在这里修建的一个战备防空洞。
“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！给老子把门炸开！”林山河双眼冒火，大步流星地冲了过去。
几个战士凑上去，七手八脚地把几颗手榴弹绑在一块儿，塞进铁门的门缝里，拉了弦转头就跑。
“轰！”
一声闷响，那扇厚重的防爆铁门被炸得向内凹陷，门轴断裂，“哐当”一声砸在了地上。
一股子阴冷潮湿的霉味儿，顺着防空洞那黑漆漆的洞口扑面而来。
“手电筒打亮！子弹上膛！两人一组，交替掩护往里搜！看见拿枪的直接干掉！”
林山河端着匣子枪，第一个跨过了炸毁的铁门。
防空洞里面很深，墙壁全是用钢筋水泥浇筑的，坚固异常。几道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的坑道里来回扫射，空气安静得只能听见汉子们沉重的脚步声和枪托摩擦衣服的声响。
“砰！”
突然，黑暗的拐角处射来一发冷枪，擦着泥鳅的脸颊飞了过去，打在水泥墙上溅起一溜火星。
“在前面！”
林山河反应奇快，手里的匣子枪抬手就是两枪还击。几个人就地一滚，找好掩体，朝着坑道深处步步紧逼。
这防空洞显然是个死胡同。那几个护着月冈玄一郎退进来的鬼子警卫，已经是瓮中之鳖。他们虽然拼死抵抗，但在狭窄的坑道里，根本挡不住孤狼团密集的火力压制。
随着几声凄厉的惨叫，最后的四个鬼子警卫倒在了血泊中。
林山河一脚踢开地上的尸体，手电筒的光柱，最终定格在防空洞最深处的一间指挥室里。
屋子不大，靠墙摆着一张军用桌子。
在手电筒那惨白的光晕下，一个穿着笔挺的日军少佐军服、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，正安安静静地站在桌子后面。
他的身边已经没有了一个活人，也没有了任何退路。
这就是那个把晋中县城变成人间地狱、把一百多号三连兄弟活活憋死在野狼沟的罪魁祸首——月冈玄一郎！
仇人见面，分外眼红。
吴铁山、泥鳅，三十多号兄弟全都红了眼，枪口齐刷刷地顶住了这个恶魔的脑袋，每个人的呼吸都变得像风箱一样粗重。只要林山河一句话，他们能立刻把这个畜生撕成碎片。
可是，让人感到无比诡异的是。
月冈玄一郎被堵在这暗无天日的防空洞里，面对着三十多支随时能要了他命的枪，他的脸上竟然没有半点害怕，也没有丝毫像其他俘虏那样的痛哭流涕、跪地求饶。
他先是看了一眼林山河，随后，竟然抬起那双戴着洁白手套的手，轻轻拍了拍袖口上沾着的灰土。紧接着，他微微扬起下巴，慢条斯理地、极其仔细地，把刚才逃跑时弄乱的军装领子给理得平平整整。
这副高高在上、把所有人当空气的傲慢做派，简直比拿刀子扎人还要嚣张！
“林山河团长。我们终于见面了。”
月冈玄一郎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，用一口流利得让人发毛的中国话开了口。他的声音很冷，冷得像是一条毒蛇在吐信子，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起伏。
“你在晋中县城的顽强，还有刚才炸毁盘龙坳基地的果断，确实让我刮目相看。作为一名军人，你很优秀。但是……”
月冈玄一郎的嘴角，勾起了一抹悲悯而嘲弄的冷笑。
“你们这些粗鄙的武夫，永远也不会理解我所做的事业有多么伟大。”
他伸出那双刚才还理过领子的手，在半空中虚虚地画了一个圈，仿佛在展示他的杰作。
“我不是屠夫。我是一名科学家。我所研究的，是足以改变整个人类战争史、甚至人类进化史的生物武器。你们看到了那些培养罐，看到了那些实验体。你们觉得我残忍？觉得我是个恶魔？”
月冈玄一郎摇了摇头，那副理直气壮的嘴脸，看得人胃里直反酸水。
“你们错了。医学和科学，要往前走，就总得有人做出牺牲。那些中国老百姓，那些被你们叫做同胞的人，他们的死，不是毫无意义的。他们的数据，他们对病毒的反应，将为大日本帝国的医学史留下最宝贵的财富。这是人类文明进步，必须付出的代价！”
这番话，他说得振振有词，仿佛他不是在杀人，而是在进行着某种崇高的奉献。
“代价？代价你娘个腿！”
吴铁山再也听不下去了。这头独眼猛虎气得浑身发抖，脑门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，眼珠子都快瞪掉出来了。
他想起野狼沟里，小嘎子抱着那条骚臭的绑腿哭喊；他想起晋中城南的枯井里，那些泡发了的乡亲们的尸体。这一切的一切，在这畜生嘴里，竟然只是轻飘飘的“代价”两个字！
“咔哒！”
吴铁山一把拉开手里驳壳枪的枪栓，一个大步冲上前，黑洞洞的枪口死死地顶在月冈玄一郎的脑门上，枪管的力道大得几乎要在他的额头上戳出一个血窟窿。
“老子今天就让你尝尝，这代价到底是个啥滋味！俺送你去底下，亲自跟那些被你害死的乡亲们讲你的狗屁科学！”
吴铁山红着眼睛，手指猛地扣向扳机。
“吴铁山！住手！”
就在吴铁山的手指即将发力的那半秒钟里，一只粗糙、满是老茧的大手，像一把铁钳子一样，猛地从旁边探了过来，一把攥住了吴铁山的枪管，硬生生地把枪口往下压了半尺。
“砰！”
一声枪响。子弹擦着月冈玄一郎的头皮飞了过去，打在他身后的水泥墙上，溅起一团火星。
“团长！”
吴铁山急了，猛地转过头，不敢置信地看着拦住他的林山河，“你拦俺干啥！这畜生杀了咱们多少人！不杀他，俺死不瞑目啊！”
吴铁山和泥鳅他们也都急了，一个个端着枪往前挤：“团长，这种连人都不是的恶鬼，你还跟他讲啥优待俘虏的纪律？一枪崩了他，算俺们犯纪律！”
林山河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。
他看着月冈玄一郎那张因为子弹擦过而微微变色、却依然强撑着傲慢的脸。林山河的心里，那股子恨意绝不比吴铁山少半分。他恨不得现在就活扒了月冈的皮，抽了他的筋！
可是，林山河死死地咬着牙，腮帮子上的肉一抽一抽的，硬是把那股子翻天覆地的杀意给压了回去。
他一把推开吴铁山的手，松开枪管，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，死死地盯住月冈玄一郎的眼睛。
“杀他？在这乌漆嘛黑的老鼠洞里，一枪崩了他，太便宜他了！”
林山河的声音沙哑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咬碎了吐出来的。
“他算个什么东西！他不是口口声声说自己是科学家，说自己干的是为了人类进步的买卖吗？”
林山河上前一步，一把揪住月冈玄一郎整齐的衣领，巨大的力量直接把这个文弱的细菌学家提得脚尖离开了地面。
“俺要是今天在这儿一枪把他打死了，他就是个在战场上失踪的日本军官。小鬼子的电报上一句话，就能把他们干的这些绝户事儿抹得干干净净。这世上没人会知道盘龙坳地底下那些铁笼子，没人会知道井水里的霍乱是怎么来的！”
林山河猛地转过头，看着吴铁山和所有的弟兄们。
“弟兄们，咱们死去的那些兄弟，城里那些被活活病死、烧死的老乡，他们的冤魂还在这太行山的天上飘着呢！他们要的，不只是他这一条烂命！”
林山河转过头，把脸凑到月冈玄一郎的面前，冷冷地吐出一句话。
“他不该死在这儿。他得站到光天化日底下。俺要把他绑在太行山的太阳底下，让全天下的老百姓，让全世界的人都好好看看，他这个所谓的‘科学家’，这张人皮底下，到底藏着怎样一头丧尽天良的畜生！”
“俺要让他，在活人面前认罪，在死人面前伏法！”
这几句话，掷地有声，砸在防空洞的水泥地上，嗡嗡作响。
吴铁山愣住了。他看着林山河那张冷硬如铁的脸，慢慢地松开了握枪的手，低下了头。他明白了，团长说得对，让这个恶魔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在黑洞里，太便宜他了。
“把他给老子捆结实了！嘴里塞上破布！连那几节没炸的车厢，一起带回野狼沟！”林山河一把将月冈扔在地上，厉声下令。
泥鳅和小虎如狼似虎地扑上去。月冈玄一郎这回终于不再装深沉了，他拼命地挣扎着，金丝眼镜掉在地上被踩得粉碎，嘴里还想叫唤，被小虎毫不客气地一枪托砸在脸上，直接砸掉两颗门牙，满嘴是血地被五花大绑起来。
战斗结束，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了。
月冈被抓，那列装满“母弹”的列车也被截停在荒野上。大伙儿悬了这么多天的心，总算是落回去了一半。
“团长，这老小子的嘴硬得很。等回了根据地，看俺怎么收拾他。”吴铁山踹了被捆在地上的月冈一脚，狠狠地吐了口唾沫。
林山河没有搭话，他走到那张军用桌子前，打着手电筒，翻看着桌上散乱的文件。他总觉得，月冈玄一郎刚才的表现，除了那种骨子里的傲慢之外，似乎还透着一种有恃无恐的笃定。
就好像，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，并且留有后手。
就在这时。
被绑在地上的月冈玄一郎，突然停止了挣扎。
他吐掉嘴里的半口血沫子，虽然被破布堵着半边嘴，但他喉咙里，却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、“咯咯咯”的闷笑声。那笑声在阴暗的防空洞里回荡，让人听得后脊梁骨一阵发毛。
“你笑个屁！”泥鳅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。
月冈玄一郎没有理会泥鳅，他那双没有了眼镜遮挡的眼睛，死死地盯着林山河，眼神里充满了疯狂的嘲弄。
“林山河……你是个聪明的指挥官。你截住了列车，抓住了我，你以为，你真的拯救了太行山吗？”
月冈含糊不清地说着，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。
他艰难地扭过头，看向防空洞外头、那片深不见底的夜空。
“你太自大了。你难道不好奇，那列火车上装了整整三十个母弹，为什么我却没有带足够的护卫兵力，甚至连逃跑的路线都选得这么蠢吗？”
林山河的脸色猛地一变，他一把揪住月冈的头发，将他扯了起来：“你他娘的到底什么意思！”
月冈玄一郎疯狂地笑了起来，眼泪混着鲜血流了满脸。
“那列火车……不过是个幌子。是吸引你们这群野狼上钩的诱饵罢了！我真正的底牌，那枚装载着第三代终极改良菌株的‘天照’号超级母弹，早在你们袭击盘龙坳的一个小时前……”
月冈的声音突然拔高，带着一种毁灭一切的狂热。
“就已经被装上了‘零式’重型轰炸机，飞往了太原机场起飞坪！算算时间，轰炸机，现在已经到了黄崖洞的上空了！”
“什么？！”
防空洞里，所有孤狼团的汉子，全都在这一瞬间，感觉到了心脏被人用冰冷的手死死攥住。
林山河的瞳孔骤然收缩，他猛地一把推开月冈，不顾一切地冲出防空洞，抬起头，死死地盯着太行山腹地——黄崖洞方向的夜空。
风停了。夜，静得可怕。
而在那极其遥远、肉眼几乎看不见的云层之上，隐隐约约，传来了一阵极其沉闷、厚重的飞机引擎轰鸣声。
那声音，像是死神的磨刀声，一点一点地，碾压着所有人的神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