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上的雲層厚得像是灌了鉛，壓得人喘不過氣來。
那轟炸機沉悶的引擎聲還在夜空中嗡嗡作響，林山河的一顆心已經沉到了萬丈深淵。他死死咬著牙，一雙眼楮幾乎要瞪出血來，盯著黃崖洞的方向。幾千號老弱婦孺，還有沈秋，全都在那大山溝里啊！
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天要塌下來、萬念俱灰的當口，老天爺，突然睜了眼。
“轟隆——！”
一道閃電猶如一柄劈開天地的利劍，硬生生地撕裂了黑漆漆的夜幕。緊接著，一陣狂暴的西北風裹挾著豆大的雨點，夾雜著核桃大小的冰雹，鋪天蓋地地砸了下來！太行山的天氣就是這麼邪門，這深秋的暴雨冰雹說來就來，氣溫在一瞬間驟降到了冰點。
雨幕稠密得連幾步外的人影都看不清，山風像刀子一樣刮在人的臉上。
不到一炷香的功夫，通訊員小張手里死死護著一張電報紙，連滾帶爬地從防空洞里沖了出來，又哭又笑，聲音在狂風暴雨里撕裂著︰“團長！政委！黃崖洞急電！黃崖洞急電啊！”
林山河一把奪過電報紙，雨水瞬間把紙打濕了。
“轟炸機在黃崖洞上空遇到了強對流雷暴天氣！冰雹砸壞了他們的投彈艙，加上風向大變，那枚母彈偏離了目標，掉進了幾十里外沒人煙的絕壁死溝里！山里氣溫驟降，冰雨交加，老鄉們在防空洞里躲著，沒人傷亡！”
老天爺保佑！
林山河看完這幾行字，只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干了，雙腿一軟，單膝跪在了滿是爛泥的水坑里。他仰起頭，任憑冰冷的雨點和冰雹狠狠地砸在自己臉上，突然扯開嗓子，發出了一聲分外蒼涼、卻又透著無盡後怕的大笑。
“天不亡俺太行山！天不亡俺孤狼團！”
泥鰍、吳鐵山、小虎這些鐵打的漢子，此刻全都在雨地里抱成了一團，嚎啕大哭。這大半個月來，他們被這看不見摸不著的瘟疫和毒氣壓得太狠了，這口惡氣，今天總算是吐出來了。
風雨稍歇，天光大亮。
林山河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，站起身，走到被五花大綁、扔在泥水里的月岡玄一郎面前。
這位不可一世的“科學家”，此刻也成了落湯雞。金絲眼鏡碎了，那身筆挺的少佐軍服沾滿了黃泥。可他那張臉，卻依然板著，透著一股子讓人作嘔的傲氣。
“你的老天爺，今天沒站在你這邊。”林山河居高臨下地看著他，眼神冷得像塊冰，“走吧，月岡少佐。俺帶你回根據地，看看你造下的孽。”
押解的隊伍踏上了回程的路。
二百多里地，全是崎嶇的山路和泥濘的沼澤。為了躲避日軍大部隊的搜捕，孤狼團這三十幾號人專挑最難走的野林子鑽。
第一天，月岡玄一郎還梗著脖子，走得雖然踉蹌，但嘴里時不時還冒出幾句關于“科學實驗失敗乃常事”的狗屁理論。林山河不讓他說話，只要他一開口，泥鰍就拿沾了泥的破布堵他的嘴。
可是到了第二天傍晚，情況突然變了。
隊伍在一個破敗的山神廟里歇腳。月岡玄一郎蜷縮在神台下面的干草堆里，渾身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哆嗦。他的牙齒打著顫，發出“咯咯”的響聲。
“這老小子咋了？裝死狗呢？”雷豹啃著干糧，冷眼瞥了他一下。
一直默默蹲在角落里的安田健二，端著半碗熱水走了過去。他畢竟是個學醫的，雖然痛恨月岡，但職業的本能讓他湊近看了看。
只看了一眼，安田手里的破瓷碗“當啷”一聲掉在了地上，熱水灑了一地。
“他……他發燒了……”安田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子難以掩飾的驚恐，他猛地往後退了兩步，像是看著一個發光的瘟神。
林山河大步走過去，一把揪住月岡的衣領，將他提了起來。
月岡的臉紅得像塊燒紅的烙鐵，額頭上滾燙，大滴大滴的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。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，眼楮半睜半閉，干裂的嘴唇微微發白。
“可能是在防空洞里被冷風吹了，染了風寒？”泥鰍猜測道。
安田健二拼命地搖著頭，臉色死灰︰“不是風寒！你們看他的手和脖子！”
林山河一把扯開月岡的衣領。借著火堆的光，大伙兒清清楚楚地看到，月岡的脖子上、手腕上，浮現出了一片片詭異的暗紫色斑塊。他的皮膚干燥得像砂紙，失去了所有的彈性。
“這癥狀……這癥狀……”雷豹咽了口唾沫，突然反應過來，猛地跳開三尺遠，“娘的！這是霍亂！是他在水井里下的那種變異霍亂！”
山神廟里瞬間死一般的寂靜。
大伙兒都見過晉中城里那些染病老鄉的慘狀，對這種惡毒的病菌再熟悉不過了。
月岡玄一郎，這個一手炮制了這場生化浩劫的罪魁禍首，竟然在這個荒郊野外，被自己親手研制出來的變異霍亂弧菌給染上了！
“報應！真是報應！”吳鐵山咬牙切齒地冷笑起來，那半張燒傷的臉在火光下顯得分外解氣，“老天爺有眼啊！連閻王爺都看不下去他造的孽了！”
可是，他是怎麼染上的？
安田健二死死地盯著月岡，腦子里飛快地回放著這幾天的一幕幕。突然，他想起來了。
在盤龍坳的那個防空洞里，雷豹氣急敗壞之下，曾經把槍管死死地頂在月岡的額頭上。而在此之前，雷豹在炸毀村莊時，曾去枯井里拉過那些染病的尸體。雖然事後洗了手，但衣角和裝備上難免沾染了殘留的病菌。在狹窄的防空洞搏斗中，月岡的臉頰被碎石子劃破了一道微小的口子。
病菌，就是順著那道不起眼的傷口，或者是呼吸間的接觸，悄無聲息地鑽進了這個“造物主”的血液里。
“不可能……絕對不可能……”
月岡玄一郎似乎恢復了一點意識，他听到了雷豹和安田的話，虛弱地掙扎著，拼命地搖頭。
“我……我注射過最新型的疫苗……我是免疫體……”他的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，依然帶著那股子可笑的傲慢。
安田健二冷冷地看著他，眼神里沒有一絲一毫的憐憫︰“月岡少佐，你忘了嗎？這是第三代改良菌株，它變異的速度遠遠超過了你研制疫苗的速度。你引以為傲的科學，現在反噬你了。”
第三天，月岡玄一郎的病情以一種極其恐怖的速度惡化。
他開始劇烈地上吐下瀉。沒有藥，沒有鹽水，他把胃里那點可憐的酸水吐得干干淨淨，拉出來的全是像淘米水一樣渾濁的液體。
孤狼團的戰士們沒有一個人去幫他，只是遠遠地用破布捂著口鼻，像看一條死狗一樣看著他在泥地里翻滾。為了防止傳染，林山河讓人砍了兩根樹枝，用破布兜著做成了一個簡易擔架，讓月岡躺在上面，由兩個戰士遠遠地抬著。
他的身體迅速脫水，原本合身的軍裝現在像個寬大的麻袋套在身上。他的眼窩深陷成兩個黑洞，臉頰上的肉完全癟了下去，整個人在短短一天之內，變成了一具包著皮的骷髏。
驕傲？科學？在死亡和病痛的折磨面前，全都成了狗屁。
“水……給我水……”
擔架上，月岡玄一郎發出微弱的哀求。他伸出像雞爪子一樣的手，試圖去抓走在前面的戰士的衣角。
沒人理他。戰士們只是加快了腳步。
“林……林團長……”
月岡轉動著干癟的眼珠，死死地盯著走在旁邊的林山河。他那副科學家的體面早就被丟到了九霄雲外。極度的痛苦摧毀了他所有的意志。
“救我……把那個藥……那個磺胺……給我吃一點……”月岡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，像是一條在爛泥里祈求施舍的蛆蟲。
林山河停下腳步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
林山河的胸口里，揣著那本寫滿中國同胞名字的血賬。那本賬冊貼著他的皮肉，熱得發燙。
“藥？俺們是有藥。”林山河從兜里摸出一個牛皮紙包，里面裝著從石門搶回來、剩下的最後幾包磺胺粉。
看到藥，月岡玄一郎的眼楮里爆發出貪婪而瘋狂的光芒。他掙扎著想要爬起來︰“給我……只要你給我……我把配方告訴你……我把細菌戰的機密全告訴你……”
林山河面無表情地看著他。
“這藥，是老子兄弟拿命換回來的。是留給城里那些被你禍害的鄉親們的。”林山河把藥包慢慢地重新揣回懷里，眼神冷硬如鐵，沒有半點動搖。
“你不是說，人死了，是科學必須付出的代價嗎？”林山河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子冷酷到底的審判意味，“現在，輪到你來付這個代價了。你好好嘗嘗，你親手造出來的這玩意兒，在自己肚子里翻江倒海，是個啥滋味。”
“不……不要……”
月岡玄一郎絕望地嚎叫著，但喉嚨里只能發出“ ”的漏風聲。
第三天黃昏。
隊伍剛剛翻過一道山梁，擔架上的月岡玄一郎突然劇烈地抽搐起來。他的雙手死死地摳著擔架的木頭桿子，指甲全部翻卷斷裂。他大張著嘴，拼命地想要呼吸，可胸腔卻像被一塊大石頭壓住了。
他的皮膚變成了可怕的青紫色。
在一陣長達半炷香的恐怖痙攣後。
月岡玄一郎，這個自詡為神明、將幾萬中國百姓當成螻蟻和實驗品的惡魔軍醫，終于咽下了最後一口氣。
他死得極慘。死在自己的排泄物和嘔吐物里，死在自己引以為傲的“生化武器”手里。他那雙深陷的眼楮大睜著，凝固著對死亡最深切的恐懼和對藥品的無盡渴望。
天理循環，報應不爽。
林山河看著擔架上的尸體，連上前確認的興趣都沒有。
“找個深溝，扔下去。多撒點生石灰，點把火，別髒了咱們太行山的地。”林山河冷冷地吩咐了一句，大步向前走去。
就在月岡玄一郎咽氣的同一天。
兩百里外，晉中縣城，王家大祠堂。
小翠端著一盆溫水，正小心翼翼地給躺在病床上的沈秋擦臉。
自從那天沈秋昏迷倒下後，這已經是第四天了。安田健二留下的那套土法子補液，加上最後那點盤尼西林，硬是把沈秋從鬼門關前給拽住了。這幾天，她的燒斷斷續續，整個人瘦得脫了一大圈相。
屋子里靜悄悄的，只能听見小翠擰毛巾的水聲。
突然，小翠的手猛地一頓。
她看到，沈秋那濃密的睫毛，微微顫動了一下。
“沈大夫？沈大夫！”小翠壓抑著激動的心情，輕聲呼喚。
病床上的沈秋，干裂的嘴唇微微蠕動了一下，發出了一聲比蚊子還小的嘆息。隨後，她那雙緊閉了四天的眼楮，終于，慢慢地、吃力地睜開了。
眼神一開始還有些渙散，但在適應了屋子里的光線後，漸漸聚攏了焦距。
“水……”沈秋的聲音沙啞得厲害。
小翠眼淚“唰”地一下就流出來了，她手忙腳亂地端起旁邊的粗瓷碗，用小勺子舀了點溫水，一點點潤濕沈秋的嘴唇。
“沈大夫，你可算醒了！你嚇死俺們了！”小翠一邊喂水，一邊又哭又笑。
沈秋喝了兩口水，嗓子里終于有了一絲生氣。她轉動著眼珠，看了看熟悉的祠堂屋頂，又看了看哭成淚人的小翠。
“城里……老鄉們……咋樣了？”她醒來後的第一句話，不是問自己的身體，而是問那些病人。
小翠趕緊抹眼淚︰“好多了！自從安田大哥教了俺們那個往血管里灌水的法子，重病號挺過去了一大半。這幾天沒再死人。沈大夫，你放心吧，大家都好好活著呢！”
沈秋听完，嘴角終于扯出一抹虛弱的、卻由衷的笑意。
她慢慢地偏過頭，目光看向了那扇緊閉的木門。她的眼神里，帶著一種深深的期盼和擔憂。
“他呢？”
小翠愣了一下，明白沈秋問的是誰，趕緊回答︰“團長帶人出去好幾天了，說是去挖病根去了。還沒回來……”
沈秋閉上眼楮，眼角滑落一滴晶瑩的淚水。
“他會回來的。他說過，要把根挖掉。他從不騙我。”
又是三天後。
太行山里的秋風已經帶上了初冬的寒意。
野狼溝外圍的防線上，孫福生正拿著望遠鏡巡視陣地。突然，他看到遠處的黃土道上，出現了一支疲憊不堪、卻步伐堅定的隊伍。
“團長！是團長他們回來了！”孫福生激動得大吼一聲，連滾帶爬地沖出了戰壕。
整個孤狼團的陣地沸騰了。
林山河走在隊伍的最前面。他瘦了，胡子拉碴，身上的衣服破成了條條縷縷，可他那雙眼楮，卻亮得像兩顆星辰。
他回來了。帶著三十六個兄弟，一個不少地回來了。他們不僅炸毀了那個罪惡的地獄，更帶回了月岡玄一郎死在自己毒藥下的消息。
林山河剛一走進野狼溝的駐地，還沒來得及喝口熱水。
一個小小的身影，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裝，跌跌撞撞地從人群里擠了出來。
是小嘎子。
“團長！”小嘎子紅著眼圈，手里捧著一個破鐵盒，“沈大夫醒了！她讓人傳話，說她沒事了，讓你別惦記，好好打鬼子！”
林山河愣在原地。
這個在槍林彈雨里沒皺過眉頭的漢子，此刻眼眶猛地一熱。他抬起頭，看著晉中城的方向，緊緊地攥緊了拳頭，咧開嘴，無聲地笑了。
活著。都活著。
只要人還在，這太行山的天，就塌不下來。
隊伍解散，大伙兒各自回營地休息。
就在林山河和宋遠政委準備進指揮所商議下一步防務的時候。
一個單薄的灰色身影，靜靜地站在了指揮所外面的空地上。
是安田健二。
他沒有跟著去休息。他脫下了那件代表著日本軍人的黃呢子襯衣，換上了一套中國老百姓的粗布短打。他的臉上洗得干干淨淨，那副破眼鏡依然架在鼻梁上。
他站得筆直，雙手緊緊地貼在褲縫兩側。
看到林山河和宋遠停下腳步，安田健二深吸了一口氣，邁著正步走上前，在距離他們三步遠的地方停下。
然後，他猛地抬起右手，敬了一個並不標準，卻分外用力的中國式軍禮。
“林團長，宋政委。”
安田的聲音洪亮，用他那越來越熟練的中國話，一字一頓地說道。
“月岡死了，實驗室燒了。我作為日本軍人的那一部分，已經跟著那場大火，死在盤龍坳了。”
他看著眼前這兩位中國軍人，眼神里沒有了過去的畏縮和迷茫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種破繭成蝶般的堅定。
“我是一個醫生。我的雙手，本來是用來救人的，卻沾滿了你們同胞的鮮血。這筆債，我還一輩子都還不清。”
安田健二猛地彎下腰，深深地鞠了一躬，久久沒有起身。
“我請求，加入八路軍！”
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場院里回蕩，帶著一種決絕的回音。
“我請求，成為孤狼團的一名衛生員。我不拿槍，我只拿手術刀。讓我留下來，用我剩下的半輩子，去救那些被法西斯傷害的人。請你們，給我一個贖罪的機會！”
林山河和宋遠對視了一眼，兩人的眼中都閃過一抹復雜的震驚。
一個日本兵，要加入八路軍？這在整個太行山抗戰史上，都是破天荒的頭一遭！
周圍看熱鬧的戰士們也都安靜了下來，面面相覷。雷豹摸著光頭，欲言又止。
林山河看著鞠躬不起的安田，剛要開口說話。
“報——！！！”
突然，一聲淒厲到了極點的通報聲，從野狼溝最外圍的觀察哨傳來。
一個渾身是血的偵察兵，騎著一匹口吐白沫的戰馬，像是一陣狂風般沖進了營地。馬還沒停穩，那偵察兵就從馬背上一頭栽了下來。
“團長！政委！”
偵察兵滿嘴是血，死死地抓著林山河的褲腿，眼底透著一股子徹底的絕望。
“外頭……岡村寧次的十萬大軍動了……他們沒撤……他們換了個新指揮官……一個瘋子……”
偵察兵大口大口地嘔著鮮血，聲音越來越弱。
“他們不要活口了……他們推來了上百門重炮……正在漫山遍野地放火燒山……他們要把太行山，徹底燒成白地啊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