普济寺的夏天来得很猛。
七月的日头毒得能晒化铁。寺里的井水都是热的，从井口提上来的水桶里冒着热气。陈默每天早上起来先去后山挑水，挑完了再劈柴。劈柴的活他没放下，红妆说默喜欢听劈柴声。
她说她听着那个声音就能睡。红妆在掌心里说。
她——他用线传。
她现在能翻身了。红妆说，翻得很利索。
像谁。
像你。红妆说，你小时候翻得比她还利索。娘说的。
陈默笑了一下。
她现在多重。他用线传。
娘说她十六斤了。红妆说，娘说她长得快。
十六斤。
红妆说，娘说她能吃。
能吃好。
能吃。红妆说，娘说她一天要吃八顿。
八顿。
红妆说，娘说她从生下来就这样。
陈默把水放下，坐在井沿上。井里的光在底下亮着，橘红色的，像桃花。
红妆。他用线传。
她——
她现在在笑。红妆说，她刚才冲我笑了。
冲你笑。
红妆说，她笑得像你。
我——
她笑得像你。红妆又说了一遍，就是那种不太会笑的样子。嘴角只弯一下。
陈默的眼眶发烫。
红妆。他用线传。
我能不能进去看她。
你进不来。红妆说，娘说你现在进不来。
为什么。
因为你身上有玉简。红妆说，玉简里的那位还在。你进来的话，他会分心。
陈默沉默了一下。
那我——
你在外面看她。红妆说，我从门里给你看。
怎么看。
你把掌心贴在井沿上。红妆说，我从井底把她的样子传给你。
陈默把掌心贴在井沿的青石上。青石是凉的，凉得他手心发紧。掌心的线跳了一下。
你看见了。红妆说。
陈默闭上眼。
他看见了。
是一个小女孩。很小，小得只有一尺长。她躺在红妆的怀里，脸朝上，眼睛是睁的。她的眼睛很亮，亮得像井底的橘红色光。她的头发是黑的，不是银的。她的鼻子——她的鼻子像红妆。
她在笑。
笑得很轻，嘴角只弯了一下。
她——陈默的喉咙发紧，她在笑。
她在冲你笑。红妆说。
她——
她认得你。红妆说，她每天这个时候都往井的方向看。
陈默的眼泪掉下来。
红妆。他用线传。
她——
她哭了。红妆说。
怎么了。
她哭了。红妆说，她哭起来声音很小。像猫叫。
她——
她想吃。红妆说，娘说她饿了。
你喂她。
我喂了。红妆说，她吃了一口就不吃了。
为什么。
她说她想你。红妆说。
陈默的眼泪掉在井沿的青石上。
红妆。他用线传。
我跟她说。
你说。红妆说，她听得见。
陈默心里想。
掌心的线跳了一下。跳完，线的另一边传来一个很细的声音。
是哭声。
不，是笑。
她笑了。红妆说，她冲你笑了。
陈默的眼泪掉在井沿的青石上。
陈远舟在屋里做衣服。
第七件了。他把针线放在腿上，一针一针地缝。衣服是粉的，粉得像桃花。领口的花是娘绣的，绣得很小，只有指甲盖大。
陈默在门口叫。
进来。陈远舟说。
陈默走到父亲身边。
又做坏了。陈默说。
没坏。陈远舟说，这件没坏。
袖子还是不一样长。
那是右边。陈远舟说，右边那只袖子我故意做长一寸。
为什么。
你娘说，孩子的手爱动。陈远舟说，袖子做长一点，她动的时候不会勒着。
您都说了七次了。
我说了七次。陈远舟说，但我做第七件才做对。
陈默笑了一下。
他说，默笑了。
笑了？陈远舟停下手里的针线。
她冲我笑了。陈默说，嘴角只弯一下。
像你。陈远舟说。
红妆也这么说。
你小时候也这样。陈远舟说，你娘说你小时候笑得不明显。要仔细看才看得见。
您——
我看过。陈远舟说，你出生那年，我抱着你。你冲我笑了一下。嘴角只弯一下。
陈默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您——
那时候我刚进冰殿。陈远舟说，你娘在门里。我抱你的时候你娘从门里传了一句话。
什么话。
她说，远舟，你抱的是我们的孩子。你抱紧了。
陈默的眼眶发烫。
我抱紧了。陈远舟说，我抱了你一晚上。第二天我就进冰殿了。
您——
我进冰殿之前，你娘让我答应她一件事。陈远舟说。
什么事。
她说，你出来的时候，替我抱一抱他。
陈默的眼泪掉下来。
您——
我没来得及。陈远舟说，我进冰殿的时候你才三岁。我出来的时候你十二了。你那时候不认识我。
陈默没说话。
你十二岁那年——陈远舟的声音慢下来，你十二岁那年我回过一次家。我站在门口看了你一会儿。你没看见我。
您——
我那时候不敢进去。陈远舟说，你娘不让我进。她说，你进去孩子会认你。认了你就要走。你不能走。
您——
所以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陈远舟说，我看完了就走了。
陈默的眼泪掉在衣服上。
他叫。
我替您抱。
什么。
我替您抱默。陈默说，我替您抱她。
陈远舟的眼眶红了。
他说。
下午的时候，陈归来了。
陈归是陈默同父异母的弟弟。他比陈默小几岁，银眼睛，有冰的气息。他母亲来自苗疆，五年前去世了。
陈归在门口叫。
进来。陈默说。
陈归走进来。他手里提着一个篮子。篮子里装着鸡蛋和米。
我从镇上来的。陈归说，李婶让我带点东西。
李婶。
就是镇东头孙婆婆隔壁的李婶。陈归说。
陈默接过篮子。
你——他看着弟弟，你身体怎么样。
陈归说，冰的气息稳了。
稳了？
陈归说，上个月我试着用了一次。没出事。
陈默点了点头。
陈归说，我侄女——
陈默说，她叫默。
陈归念了一遍，她好吗。
陈默说，她在门里。红妆在带她。
我——陈归的眼睛亮了一下，我能看看她吗。
你——陈默停了一下，你想看？
陈归说，我还没见过她。
陈默把弟弟带到井边。他让陈归把手放在井沿上。
你把手放上去。陈默说，闭上眼睛。
陈归把手放在井沿上。他闭上眼。
你感觉什么。陈默问。
陈归说，跟冰殿一样冷。但底下有热。
陈默说，那是红妆。
还有呢。
还有第三股。陈归说，很小。像——
像什么。
像我。陈归说。
陈默的掌心跳了一下。
你感觉到了。他说。
陈归睁开眼，哥，那个小的——
那是默。陈默说，我女儿。
她——陈归的声音抖了一下，她身上有我一样的气息。
为什么。
陈默想了一下。
你身上有冰的气息。陈默说，她身上也有。因为你身上有的血。她也有。
我们——
你们是亲的。陈默说，不管怎么说，你们是亲的。
陈归的眼眶红了。
他说。
她——
她像你。陈默说，她也像我。她也像噬。
母镜的。陈默说，她身上有。也有。两样在她身上不打架。
三百年来头一回。陈归说。
陈默看着弟弟。
你知道？
我——陈归低下头，我梦里听见过。
谁跟你说。
我娘。陈归说，我娘去世前跟我说过。她说，陈家的孩子有一天会到一起。冷热合一。门就会开。
陈默没说话。
陈归说，我是来帮忙的。
帮什么。
我身上的冰的气息。陈归说，我能帮你们守住这边的门。
你——
我娘说，冷热要合一。陈归说，你那边是热。我这边是冷。合在一起，门就稳。
陈默看着弟弟。弟弟的眼睛是银的，跟母亲一样。
陈默说，我们一起守。
白薇从山下回来，带了一包米和一包布。
陈施主。白薇把米放下，把布也放下，这是镇上李婶给的布。她说给孩子做衣服用。
白薇。陈默说，谢谢。
不谢。白薇说，我师傅说过，孩子出生的时候要穿新衣服。
白薇的师傅是李家女人。李家女人三百年前就在普济寺了。白薇继承了她师傅的衣钵，也继承了她师傅的一些本事。
白薇。陈默说，我有一件事想问你。
你说。
我女儿——陈默停了一下，她身上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。
白薇看了他一眼。
你问的是哪方面。
念力。陈默说。
白薇没立刻答。她走到院子里，看了看天，又看了看后山的方向。
我师傅临走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。白薇说，她说，白薇，将来陈家的孩子会有不一样。你看着。
怎么不一样。
我师傅说——白薇转过身来看着陈默，她说，母镜的冷热两半，以前是分开的。但陈家的孩子身上，两半能合在一起。
陈默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你是说——
我师傅说，陈家的孩子不是普通的血脉。白薇说，她身上有的东西。也有的东西。两样东西在她身上不打架。
她——
我师傅说，这是三百年来头一回。白薇说。
陈默沉默了一会儿。
白薇。他说，我女儿——
她现在还小。白薇说，等她长大了，她自己会知道。
她会不会——
不会出事。白薇说，你媳妇在门里看着她。你娘也在门里。两个最厉害的女人守着她。她不会出事。
陈默点了点头。
但我有一句话要告诉你。白薇说。
你说。
我师傅说，陈家的孩子将来要走一条路。白薇说，那条路你走过，你爹走过，你祖父也走过。
哪条路。
去门里。白薇说。
陈默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我师傅说——白薇看着他，她说，你女儿有一天要自己进母镜。不是为了守门，是为了开门。
开什么门。
第三层的门。白薇说。
陈默没说话。
晚上，陈默在井边坐下。
天已经黑了。月亮从东边升起来，是满月，圆得像一个盘子。井底的光在月光下更亮了，亮得像一汪橘红色的水。
红妆。他用线传。
她睡了。
睡了。红妆说，她刚才吃了一口就不吃了。
为什么。
她说她想你了。红妆说。
我——
她刚才翻身翻到你这边。红妆说，她翻了两次。
她——
她哭了一声。红妆说，她说她想听你劈柴。
劈柴声。
红妆说，她说她听着那个声音就能睡。
陈默从井边站起来。他走到灶房后头，拿了一把斧头。
红妆。他用线传。
我劈柴。
红妆说，她听得见。
陈默走到柴堆前。柴堆是白天劈的，还有几根没劈完。他把斧头举起来，砍下去。
第一声。
第二声。
第三声。
他劈得很慢。每一斧都让刃口在柴上多停一息。木屑从柴上飞起来，落在他的肩上。
红妆。他用线传。
她——
她不动了。红妆说，她睡了。
陈默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她——
她睡得很稳。红妆说，她刚才翻了一下身，翻了个很舒服的姿势。
她——
她笑了。红妆说，她睡着了还在笑。
陈默的眼眶发烫。
红妆。他用线传。
我也睡了。
红妆说，你睡。我给你哼。
红妆的哼声从线的那一头传过来。哼声很轻，轻得像风穿过菌丝。陈默闭上眼，听着红妆的哼声。哼声里夹着女儿偶尔的咂嘴声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井边睡了多久。他只知道当他睁开眼的时候，天已经亮了。
东边的天发白。白得很轻，像女儿的脸。
掌心的线还在跳。跳得比昨晚慢，但每一下都很稳。
红妆。他用线传。
她——
她醒了。红妆说，她刚才醒了一次。
她醒的时候——
她哭了一声。红妆说，她哭起来声音很小。
她——
娘说她饿了。红妆说，我喂了。她吃了两口就不吃了。
为什么。
她说她想听你劈柴。红妆说。
陈默笑了一下。
我劈。他说。
红妆说，她等着。
又过了三天。
陈默在井边坐着。他在等红妆传话。
掌心的线忽然跳了一下。跳得很重，重得他差点从井沿上摔下来。
红妆。他用线传。
线的那一头过了很久才接上。
她——红妆的声音很弱。
怎么了。
她——红妆停了一下，她翻身了。
翻到哪边。
翻到井的方向。红妆说。
她——
她哭了。红妆说。
她哭什么。
娘说她——红妆的声音抖了一下，娘说，她在哭门里的那个东西。
那个东西——
红妆说。
陈默的掌心跳了一下。
她——
她哭了很久。红妆说，娘说她哭了半柱香。
她——
娘说——红妆的声音更弱了，娘说，默在替我们哭。
替我们哭。
娘说，默的念力比她还重。红妆说，默的念力能压住噬。
她——
她哭了。红妆说，她哭了，噬就不动了。
陈默的眼泪掉下来。
红妆。他用线传。
她——
她哭了。红妆说，她哭完就睡了。
她——
她说——红妆的声音更弱了，她说，爹，我替你哭。
陈默的眼泪掉在井沿的青石上。
红妆。他用线传。
她——
她是你女儿。红妆说，她像你。
我——
她像我。红妆说，她也像噬。
她——
她是我们的女儿。红妆说，她叫默。
陈默把掌心贴在井沿的青石上。掌心的线在跳，跳得很慢，跳得很稳。
红妆。他用线传。
我在外面等她。
我知道。红妆说，我在门里等她。
她——
她也等我们。红妆说，她等三百年。
三百年。
三百年。红妆说，我跟她一起等。
陈默的眼泪掉在井沿的青石上。
掌心的线在胸口跳。跳得很稳。
每一下跳，都是默的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