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为连续的冲击，洞口上的人越来越撑不住了。
陈四九带着石头、赵大栓、周老七守在窄路口，从半夜守到天亮，从天亮又守到晌午。
匪徒不跟你正面打，就是驱赶着流民一波一波地往口子上涌，涌上来一拨，拿扁担挡回去；又涌上来一拨，再挡回去。
挡了不知道多少拨，胳膊都酸得抬不起来，扁担在手里打滑，脚底下站的那块石头被踩得发亮。
一开始陈四九带着人守得还行。
窄路口窄，一次只能过一个，居高临下拿长家伙往外戳，下面的人上不来。
石头一扁担能把一个冲上来的流民扫下去，赵大栓的长棍子往外一顶就能逼退两三个。
周老七在后面拿石头往下砸，专砸马腿，头几波冲得凶，后面就慢下来了，匪徒不急着送人上来，就是让你守着，不让你歇。
人不够，没有人轮换。
就这几个人，从半夜到晌午，没吃没喝，没合过眼。
石头攥着扁担的手磨出了血泡，血泡破了粘在扁担上，他拿布缠了缠又攥上了。
赵大栓的长棍子拄在地上，人靠着棍子喘气，喘完了接着顶，周老七的手被石头磨破了皮，他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，又弯腰去捡石头。
心理上的压力比身体上的更难扛。
那些被驱赶着冲上来的流民，不是本村人，但在村外住了一年多，多少有些接触。
有的给村里人帮过工，有的赶集的时候碰过面，有的还沾亲带故。
窄路口下面那些被马队赶着往前冲的人里，有个中年汉子，去年秋天还给陈四九家帮过一天工，收麦子的时候来的，不要工钱，管了两顿饭。
陈四九还记得他，他叫赵老五，河北人，带着老婆孩子逃过来的。
今天他也在下面，被马队从后面赶着往窄路口冲，怀里抱着一个孩子，身后跟着一个女人。
他冲到窄路口前面停住了，抬头看了一眼站在上面的陈四九，他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来。
后面那匹骡马逼上来，他回头看了一眼，又转回头来看着陈四九。
陈四九把扁担横着，没有往下戳。赵老五抱着孩子站在那里，站了两息，后面那匹骡马又逼了一步，他一咬牙，侧身从窄路口挤了进来，被石头拽到了后面去。
但下一个就没这么幸运。
一个流民汉子冲到窄路口前面，被人从后面一推，脚下一滑，整个人往旁边栽下去，摔在路边的碎石堆里。
他还没来得及爬起来，后面的人就踩上去，踩了两脚，那人不动了。
周老七蹲在后面把石头往中间拢了拢，看着下面那些被赶着往前涌的人。
那些人哭的哭，喊的喊，有的摔倒了被人踩过去，有的抱着孩子蹲在地上不动，有的被马鞭抽着往前跑。
他看了好一会儿，凑到陈四九身边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四九，这么下去不是办法。”
陈四九没回头，眼睛还盯着下面。
“匪徒人虽然不多，但看起来是有想法的。”
周老七的声音压得更低了，“再这么让他们冲下去，我们早晚得倒。他们不用打上来，只要这么一波一波地赶人，迟早把我们耗干。”
陈四九趁空喘了口粗气，把扁担换了个手攥着。
他的胳膊已经麻了，虎口震裂了一道口子，血混着汗把扁担柄染成了暗色。
“七哥，我也知道这么整不是办法。但现在想要破局，目前我只想到两个法子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一是有效杀伤匪徒。他们人少，只要把他们打疼了，打残了，他们就不敢再逼着人往上冲。”
“二是放开口子让他们进来。山上坡陡，要上来就得下马，下了马，他们就没了机动力，到时候困在坡上，我们慢慢收拾。”
周老七蹲在他旁边，把那句话在嘴里嚼了两遍：
“第一个法子现在用不了。匪徒根本就不靠近，他们在下面饮酒作乐轮换着睡觉，在后面拿鞭子赶人，以逸待劳。”
“我们的人越来越少，他们的鞭子越抽越狠，要是这么连夜打下去，攻破是早晚的事。”
“嗯。”
“第二个法子……”
周老七顿了一下，声音比刚才更低了，“有点险啊。放他们进来容易，再想赶出去就难了。”
“万一他们进来之后不往坡上走，直接在洞口外面扎住，我们的人堵不住。”
陈四九没有立刻接话。
他看着下面那些被赶着往山上涌的人，看了一会儿才开口：“那就得让他们以为，进来就是赢。”
“让他们抢着进，进来之后散开。散开了就好办了。”
周老七看了他一眼，像是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，他站起来，弯腰把地上散落的石头拢了拢，又蹲下了。
他没有说的是，洞里面的村民看陈四九的眼神已经变了。
有人开始往后缩，缩到洞的深处去，离洞口远远的。
有人蹲在角落里，拿眼睛瞟陈四九的背影，瞟一眼又收回去。
有人凑在一起压着嗓子说话，看见陈四九过来就散了。
他们不是在商量怎么守，是在商量怎么保全自己，有人想的是，如果匪首要的是陈四九，把陈四九交出去，他们是不是就没事了。
还有人想的是，要是实在守不住，能不能趁乱从后山跑，谁跑得快谁活。
这话没有人当面说。
但陈四九知道。他不用回头也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钉在他后背上，跟下面那些马鞭抽在流民身上的声音一样，一下一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