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四九跟周老七说完就动了。
他让石头继续守着窄路口，自己退后几步，冲后面喊了一嗓子：
“去个人把李叔叫来。”
人群中有人应了一声，那个人跑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，陈四九看在眼里，知道他松了一口大气——终于不用一直站在这里挨着。
李万福来得很快。
他后面还跟着几个妇人，挎着竹篮，篮子上盖着干布，掀开是几张杂面饼和一壶热水。
赵秋娘也在里面，挎着一只篮子，走到人群外面就站住。
她没有挤到前面来，就那么站在墙边上，远远地看着陈四九。
陈四九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他后背上，回头看了她一眼，她的眼睛红红的，不知道是熬了一夜还是哭过。
她没有说话，只是把手里的篮子往前面推了推，示意他吃。
陈四九没有时间吃。
他接过一块饼咬了两口就放下，把李万福拉到旁边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李叔，顶不住了，我决定要放他们进来。”
李万福被这句话吓了一跳。
他的嘴张了张，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。
他不用想也知道放进来的后果是什么——匪徒进来，头一件事就是找女人，看看火堆旁边那些流民女人是什么下场，就知道了。
他在脑子里已经能看见村里人的媳妇、闺女被拽到匪首火堆旁的样子。
这也是为什么村里人能咬牙撑这么久，那些匪徒实在太畜生，落在他们手里比死还难受。
“四九，你疯了？”
“李叔，你听我说完。”
陈四九把那块没吃完的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，声音又急又低，
“是放他们进来，但得让他们进得来出不去。”
“我走这段时间，村里人又搬了不少粗重东西上山吧，还有那些破盆烂罐、门板担子，正好用上。”
“我回来时还看到赵老栓家又搬来了几扇门板，你看还在不在，还有刘寡妇家的那个大水缸，搬不动就滚着走。先堵两头，空中间。”
“村里的门板、水缸、碾子、犁头，凡是不好搬走的粗重家伙什，全搬到洞口外面的平地上，摆成阵。”
“但要高点。”
“留几条道，留几条路，其他的都堵死，路画在纸上，标清楚哪条通哪条、哪条是死路，村卫队的人每人记一条。”
李万福的眼睛还瞪着，但耳朵已经竖了起来，听着听着，脸上的皱纹慢慢松开。
而陈四九这边还在接着说。
“让流民先进来，把他们都引到洞里去，那里宽敞，能进去不少，他们进去以后，后面的挤着，就别想要出来。”
“匪徒要是也跟着混了进来，就用木板把他们隔到死路上去堵住。”
“他们人少，进了死路就是砧板上的鱼，我们用细木棍，削尖了，从缝隙，捅也捅死了。”
“要是有匪徒没有隔开，放进来也不要怕，里面人挤人，连转个身都费劲1等别说举刀了，到时我们就守住洞口，把外面的匪徒先收拾了，再腾出手来对付里面的。”
陈四九在地上拿石头画了一个方框，又画了几条线，几条通，几条断。
他看着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方框，点了点头，又摇了摇头，还是有点忧虑：“这法子险。”
“险也得干，再这么耗下去，明天这个时候，我们这几个人全得倒下。”
李万福蹲在地上又看了两息那个方框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，转身走了。
他一边走一边喊人，叫了赵老栓、刘寡妇、还有几个从村里搬东西上来的汉子。
那些人被他叫过来，围着陈四九在地上画的图听了一遍。
有人点头，有人皱眉，有人嘴里嘟囔着什么，但没有人反对。
李万福点了人头，分了活，有人去搬门板，有人去滚水缸，有人去抬碾子。
那些东西本来都搁在洞里头，现在被一件一件地搬出来，摆到洞口外面的平地上。
流民被挡在窄路口外面，暂时进不来。
陈四九让石头带几个人守着窄路口，自己退到洞口旁边，看着那些人在平地上摆阵。
门板一扇一扇竖起来，拿石头顶住。水缸横过来堵在路中间。
碾子推到了两条路交叉口的地方，拿绳子绑住。几条路留出来，曲里拐弯的，通到洞口。
其他的全堵死了，拿碎石和杂物填上，从外面看不出哪条是通哪条是堵。
洞里的干草和柴火也被搬出来了一部分，堆在几个死路尽头当路标。
洞里面的人被往外撤了，撤到最外面那截窄洞旁边的角落里。
赵秋娘抱着念儿，扶着周氏、青芽、大丫和几个孩子，挤在那块干燥的干草堆上。
徐正清站在洞口的里侧，肩膀上还缠着布条，手里攥着一根木棍。
狗儿和蛋儿被赵秋娘拢在身边，两个孩子都醒着，缩在干草堆里不敢出声。
等一切都摆好了，李万福站到洞口旁边，冲陈四九打了一个手势。
陈四九点了点头，转身走回窄路口。
他拍了拍石头的肩膀，示意他下来，石头愣了一下，嘴唇动了动，但没有问。
他把扁担从窄路口抽回来，往后退了几步，站到洞口旁边。
赵大栓和周老七也退了下来。
窄路口空出来，外面那些被赶着往前涌的流民没了阻挡，涌了进来。
最先冲进来的是几个流民汉子。他们跑得急，冲进洞口外面的平地上，一下子停住了。
眼前是一片乱七八糟的门板、水缸、碾子和碎石堆，中间留着几条弯弯曲曲的路。
他们站在原地转了两圈，不知道往哪走。
后面的人推上来，前面的人被推着往前跑，一个跟着一个，被推进了那几条留出来的路里。
有人拐进了死路，撞在门板上，拿手拍了两下，喊了一声“这边堵了”，想要退回来。
有人拐进了通向洞口的那条路，看见洞口那点火光，直接钻了进去。
匪徒的马队也跟进来了几匹。
第一匹骡马挤进窄路口的时候，马背上的匪徒探着脑袋往四处看，没看到陈四九他们堵在前面。
他以为守军散了，催着马往里走，骡马在迷宫一样的门板阵里转了两圈，拐进了一条死路。
后面又跟进来两匹，被前面那匹堵住了退路，三匹马挤在一起，转不开身。
匪徒骂了一声，跳下马来想把马往回拽，但马屁股后面又挤上来几个流民，堵得死死的。
那个匪首没有进来。
他骑在马上，停在窄路口外面，看着前面的人往里面涌，他的鞭子垂在马背上，没有甩，也没有喊。
他看了好一会儿，看着那些门板、水缸和碾子在洞口外面摆出来的阵势，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。
陈四九站在洞口旁边，看着匪首停在窄路口外面和没有进来的那匹骡马。
那匹骡马原地踏着蹄子，没有再往前。
匪首把鞭子在手里转了一圈，举起来，又放下了，他没有进来，也没有退走，就那么骑在马上，停在窄路口外面。
他知道失策了，他把流民放羊赶，陈四九把他当羊捉。
陈四九看了他一会儿，把目光收了回来。
石头、赵大栓、周老七已经重新守在窄路口两侧。
李万福站在洞口旁边，抹了一把额头的汗，冲陈四九点了一下头。
陈四九也点了一下头。
阵摆开了，人进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