剩下的就是关门打狗。
流民被引进了山洞，洞口外面已经没剩多少流民。
石头带着赵大栓和周老七守在洞口两侧，有人冲上来就拿扁担挡回去，有人想往外跑也被挡了回去。
窄路口外面那几个骑马的匪徒没有进来，远远地看着，也看不清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。
外面有石头他们堵着，里面就是陈四九的事。
陈四九转过身来，开始安内。
攘外必先安内，这个道理他也懂。
李万福跟在他旁边，指着那些门板阵里面的几条路，压着嗓子给他指明方向：
“左边那条死路里堵了一个，右边那条窄胡同里好像也塞了一个，碾子后面还猫着一个，我刚才听见他骂人了。”
陈四九点了点头。
他把手上那根长杆攥紧了——那是从洞口的门板上拆下来的一根撑杆，胳膊粗，老榆木的，又硬又沉。
他把一头杵在地上当支撑，另一头削尖了当兵器。
他踩着那些门板和水缸的边沿往前走，脚底下晃晃悠悠的，拿长杆撑着才没有摔倒。
走到左边那条死路的拐角，他停下来，侧耳听了一息。
里面有人在骂。
骂得很大声，嗓门粗而亮，像是想把外面的声音压下去。
那人骂一句，又喊一句，喊的是“你们这帮兔崽子，有本事下来跟你爷爷面对面”。
陈四九听出来了，那个声音是之前冲得最凶的那个匪徒，骑在马上探着身子拿刀砍他，被石头一扁担扫在马腿上差点栽下来的那个。
他的马还卡在死路里面，腿被门板夹住了，拔不出来，他就骑在马背上拿刀往上戳，戳了几下没戳到人，就改成骂了。
他知道中了陷阱，当然也想通过攀爬或者从隔道原路逃走。
但走隔道总是被村民用门板挡回来，虽然他有钢刀，也戳不烂，老榆木做的死木板子，村里的门可没有精细木料，都是用的老硬木。
爬墙呢，则被早有准备的村民用杆子戳了下来，同时他也舍不得骡马，他可是知道，如果就这么光溜溜的回去，失了骡马，首领也会砍了他。
另一边陈四九也没有回话。.
只是一味的把长木杆从拐角处快速的伸过去，贴着门板的内侧往里探。
声音“嗖嗖”的，听着就惊心动魄。
那人也看见杆子探了进来，躲了一下，用刀砍，刀砍在杆子上，震得陈四九的手虎口发麻。
但那根撑杆是老榆木的，刀砍进去半寸深，卡住了。
那人拔了一下没拔出来，陈四九趁这个空档往里面一送，杆子尖扎进他的肩膀。
那人嚎了一嗓子，松开刀往后躲，一下子掉下了马背，撞在了马屁股上。
那匹骡马受惊往旁边一挣，把门板撞得晃了一下，但门板外面有村民拿木棍顶着，没有倒。
陈四九把杆子拔出来，又扎了一下，这一下扎在胸口，那人往后一仰，倒在地面上，血从胸口涌出来，把地面上的土染成了一片。
他还在喊，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，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他犹如困兽，也是知道了自己的死期，还在通过大喊大叫来给自己壮胆，想要显的慷慨激昂一些。
可惜旁边没有浑酒，说不准死时喝上一碗，还能喊一嗓子，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。
陈四九又扎了第三下。
这一下扎在脖子上，那人的声音断了，抽搐两下，骡马还踢踏了两脚，身体彻底不动了。
陈四九把长杆拔出来，退了两步，喘了一口气。
他没有多看那具尸体，转身往右边那条窄胡同走。
李万福在后面喊了一声：
“右边那个刚才还在，现在没动静了。”
陈四九没有回话，踩着碾子的边沿往那边绕。
绕到窄胡同口的时候，他听见里面有个人在喘气，喘得很急，像是跑了很久没停下。
他把长杆往里一探，那人没有拿刀砍，反而往里缩了缩，陈四九把杆子往前送了一截，触到了一个软的东西。
那人忽然开口了，声音抖得不成调子：“别杀我，别杀我，我投降。”
陈四九把杆子停住了。
他侧身往胡同里看了一眼。
那人蹲在地上，手里的刀扔在脚边，两只手抱着头，整个人缩成一团。
裤裆那里湿了一大片，颜色比周围的泥地深，他蹲在那儿，一直在抖，抖得跟筛糠一样。
陈四九看了他两息，把长杆收了回来，那人以为陈四九要放他走，抬起头来，满脸鼻涕眼泪地看着他。
陈四九把杆子换了个方向，尖头朝下，对准了他的脖子，那人又喊了一声“别杀我”，声音比刚才更尖了。
陈四九没有停。
他想起那些被马鞭抽着往窄路口冲的流民，想起那些被踩在泥地里的人，想起那个抱着孩子的赵老五被马队从后面赶着往前跑。
那些刀下，每一个都沾着无辜人的血。他把杆子往下送了半寸。
那人的喊声断了。
第三个在碾子后面。
陈四九绕过去的时候，那人已经没气了，身上扎着两根木棍，一根插在肩膀上，一根插在腰侧。
有人从洞口那边走过来，手里攥着木棍，木棍上全是血，他看了陈四九一眼低着头，没有说什么，只是把木棍的血在裤腿上蹭了蹭。
“他们杀了我的爹娘。”
死路里的匪徒都被收拾完了。
有的被长杆捅死在门板阵里，有的被村民从外面拿杆子捅下来的，还有两个是互相踩踏的时候被压在底下闷死的。
陈四九数了一遍，一共五个。
而洞内的匪徒更惨，因为人贴人，刀根本挥不起来，有的直接被周围恨极了的流民咬掉了耳朵，咬断了喉管而死。
他让李万福带着人把尸体从门板阵里拖出来，摆在洞口外面的空地上。
那些尸体横七竖八地排着，有一个脸上还留着临死前的狰狞表情，有一个嘴里冒着血沫子，有一个的腿还挂在马鞍上，没掉下来。
外面那个匪首没有进来。
陈四九走到窄路口往山下看了一眼。
那匹骡马还在窄路口外面停着，马背上的匪首把鞭子垂在身侧，看着洞口外面那些被拖出来的尸体，看了一会儿。
他没有喊，没有骂，也没有催着剩下的流民继续往上冲。
他骑在马上，把鞭子收起来别回腰里，拨转马头，往山下走了。
陈四九看着他的背影，眉头皱了一下。
那匹骡马走得不快，蹄子在碎石路面上一下一下地响着，走到山脚拐弯的地方停了一下。
匪首勒住缰绳，回头看了一眼山腰上的洞口方向。
月光照着他的脸，陈四九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，但他看见那人把一只手举起来，朝身后的方向摆了一下。
然后他催着骡马拐过弯，赶着一些流民不见了。
陈四九站在窄路口，看着山下那片还在燃烧的火光。
匪首没有往村子方向走，他走的是另一条路——从村子东边绕过去，往山背面绕去了。
陈四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那个方向，是通往山后那条隐蔽小路的方向。
他忽然想起李万福说过，今天有人从那边上来报信，说看见有人在山背面转悠。
匪首把一部分人分出去了，一直没有露面，那些人在哪里，在做什么，他不知道。
他站在窄路口又看了一会儿，山下已经没有人往上冲了。
那些没有被抓住的流民失去了驱赶他们的人，有的蹲在地上不动了，有的慢慢往山下走，有的抱着孩子坐在路边哭。
陈四九转过身来，往洞里走。
李万福站在洞口，脸上全是灰，嘴唇干裂着，但眼睛比天亮前亮了一些。他看见陈四九走过来，迎了一步：
“四九，外面的退了？”
“退了。”陈四九说，“但那个匪首没往村里走，他往山后绕了。”
李万福的脸色变了一下。
他看了看陈四九，又看了看山后的方向了那个方向，山背面有一条隐蔽的小路，是以前打猎的人踩出来的，知道的人不多。
但也不是没有人知道。
赵老六就知道。钱老五也知道。陈四九把长杆往地上一顿，杆子上的血在石头上蹭出一道暗色的印子。
“李叔，你守着洞口，把外面的人收进来。我去山后看一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