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四九他们带着粮食回来，虽然已经尽量昼伏夜出，但还是不可避免地被村里人发现。
本来就是，都住在一个山洞里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，藏也藏不住。
先是有人半夜起来解手，看见洞口外面影影绰绰地多了几匹骡马，马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的粮袋。
那人揉了揉眼，想喊又没敢喊，缩了回去，第二天天没亮，又有人起来生火，看见石头和周老七在洞口外面卸粮袋，一袋一袋往洞里搬。
那人愣在灶台前面，手里的柴火掉在地上也没捡。
等到天亮，整个洞里的人都知道了陈四九他们回来了，还带着粮食。
那些粮袋堆在洞的最里面，码了高高的一摞，上面拿干草盖着，但盖不住那股新鲜的麦子味。
村里人端着碗从他跟前走过去，目光往那摞粮袋上瞟一眼，又收回去，再瞟一眼，又收回去。
有人凑在一起低声嘀咕，有人站在远处伸着脖子望，但没有人上去问，也没有人伸手去碰。
陈四九早就吩咐过。
石头、周老七、栓柱、张大壮、二牛，还有那几个跟着去的人，都统一口径——说这些粮食是以前在外面存的，现在世道乱了才陆陆续续取回来。
这个说辞经不起细敲，但大家都一致地对这个说辞报以沉默，有人信了，有人没信。
没信的人也没追问，他们端着碗蹲回自己的草席上，低头喝粥。
但晚上躺进被窝里，一些村人还是免不了嘀咕。
有人嫉妒。
被窝里黑，看不见脸，话就从牙缝里挤出来，压得很低：
“陈四九这么嘚瑟，早晚倒霉，你看他那个样子，又是蜂箱又是梯田又是粮食的，这么招风迟早出事。”
旁边那人翻了个身，没有接话，但也没有反驳。
有人眼热，想借粮。
前一阵子闹土匪，家里搬到山洞里本来就破的家什变的更破了。
有人家的锅被砸了，有人家的门板被拆了，有人家那点藏起来的粮食丢了。
那时候乱，免不了偷鸡摸狗，也查不出是谁，现在看见陈四九搬回来那么多粮食，心里那杆秤就歪了。
有人想去借，又张不开嘴，有人张了嘴，又咽了回去，不知道在琢磨什么。
还有想偷的。
都是一个洞里住的，你的草席挨着我的草席，你的粮袋搁在那边墙角，我半夜起来解手的时候顺手摸一把，谁也不知道。
这个念头在几个人脑子里转过，但没有人真动手，粮袋堆在洞的最里面，石头和周老七轮着守夜，手里攥着扁担，眼睛半睁半闭。
因为回来的已经是晚上，大家都没说什么，各回各的草席上躺下。
但第二天一早，李万福就来了。老村长从外面进来，脸上还挂着晨露，手里攥着那本记粮数的册子。
他在洞口站了一会儿，看了一眼那摞粮袋，又看了一眼陈四九，陈四九正蹲在灶台边上啃干饼，看见他进来，把饼搁下来，拍了拍手上的渣。
李万福走到他旁边蹲下来，压着嗓子说了一句：“四九，村子烧成那样了，你看怎么办？”
陈四九把嘴里的饼咽下去，看了他一眼，反而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不冷不热的，但确实是笑，他开口了，声音不高不低：“李叔，我觉着这是好事。”
李万福的眉头拧起来了：“好事？”
“一把火下去，留下的就是白茫茫一片。”
陈四九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，圈里画了几道线，
“原来那些房子，那些地界，那些坛坛罐罐，全都烧没了，以后有人再惦记咱们村，过来一看，什么都没有，也就死心了。省得他们天天惦记。”
李万福蹲在那儿看着地上那个圈，看了一会儿，他把册子搁在膝盖上，两只手搭在上面，问了一句：“你是真打算以后迁村？”
“确实是这个打算。”
“既然要迁村，”李万福顿了一下，“你自己一家上路不是更轻便？人少，走得快，带的粮也够。你为什么要带着全村人一起迁？”
陈四九没有立刻接话。
他把手里那根树枝搁下来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看着洞里那些还在草席上坐着的人——有老人靠着洞壁打盹，有妇人蹲在灶台边上添柴，有小孩在干草堆上爬来爬去。
他看了一会儿，才开口。
“李叔，不是我自己多么伟大。你想想，这一路上太平吗？从县城被破那天起，哪条路上太平过？”
“人单势薄，走不远，粮食也没法拿——拿多了，守不住；拿少了，不够吃。”
“再加上天灾人祸，今天刮风明天下雨，后天遇上溃兵，大后天又碰上一伙抢粮的。”
“人多，至少能轮着守夜，能腾出手来干别的，再加上乡里乡亲的，人头熟，哪家有老人哪家有孩子，谁走得快谁走得慢，心里都有数。”
“一块儿走，互相搭把手，总比单打独斗强，到了地方，落户也方便——一村人一起报上去，跟散着报上去，人家衙门的态度都不一样。”
李万福蹲在那儿听完，没有立刻接话。
他把膝盖上那本册子拿起来翻了翻，册页哗哗地响了一阵，又合上。
他把册子塞回怀里，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，弯腰出了洞口。
走到洞口外面的时候他停了一步，回头看了一眼陈四九蹲在灶台边上的背影，什么也没说，转身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