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陈四九以为日子可以消停一阵、让他歇口气的时候，一个消息又把他打乱了。
是那天他领着石头他们去要粮，在门口遇到的那个女人死了。
消息是赵秋娘告诉他的。
她端着一碗粥走过来，蹲在他旁边，把碗搁在地上，没有立刻走开。
她的手在围裙上搓了两下，嘴唇动了动，才开口：“四九，那个女人……就是听说你在村口遇到的那个，她死了。”
听到这里，陈四九手里的筷子停住了。
“今天早上有人去河边挑水，看见她横在水边，人已经凉了。”
赵秋娘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死得挺奇怪的，有人说是自己去的，有人说不像。还有人……”
说着话赵秋娘瞟了他一眼。
“说那天你跟她说了几句话，然后她跑了，再然后她就没了。”
陈四九把筷子搁下来。
他没有了吃饭的心思。
他站起来，跟着几个闻讯赶来的流民往河边走边赵秋娘跟在他后面，被他回头看了一眼，停住了步子，没有跟上来。
河边的风比山上大，吹得芦苇荡哗哗地响。
那个女人横卧在水边，身子侧着，面朝河水。
她的穿着跟那日大有不同，看的出来是经过了浆洗，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，袖口和领口虽然破了，但补得整整齐齐。
衣裳上没有撕扯的痕迹，也没有泥土和草叶粘在上面。
她的一只手搁在身侧，手指头微微蜷着；另一只手压在胸口下面，看不见。
她的脸朝着河面，嘴角弯着，面容安详，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，河水从她脚边淌过去，哗啦哗啦的，把她的衣摆和几根散开的头发冲得轻轻摆着。
陈四九蹲下来。
他看了她一会儿。
那天在村口，她披头散发地朝他撞过来，嘴里念念有词，疯疯癫癫的。
他凑到她耳边说了几句话。
他本来是想治他的病，或者这病也是她的命，也不知道他当时做的是对还是错。
他只是不忍心也不想这个婆子继续浑浑噩噩的活着，或者再生一个莫名其妙的孩子。
旁边有人在低声议论。
有人蹲在地上看那女人身边的泥地，泥地上有几个浅印子，像是有人跪过的痕迹。
有人指着河边一块被火烧过的石头，石头上有一层黑灰，灰里混着一股焦糊的肉味。
有人翻来覆去地找，想找骨头，但没找到，那女人也不像吃过肉的样子。
陈四九看着那堆灰和那块石头，看了很久。
他站起来的时候，心里已经有了数，他转过身，对围着的几个流民说：
“别看了啊去找几个人来，帮她收拾一下就按她男人的方式处理——火葬，骨灰撒在这条河里，别立坟。”
有人问为什么。
陈四九说：“她想去找她男人，她男人在这条河里，让她去吧。”
他又说，“帮忙的不白忙，到时去我那里领点粮食。”
那几个流民对视了一眼，点了点头，开始动手。
陈四九没有再站在那里看。
他沿着河边往上走，走了一段路，拐进了一片矮灌木丛后面。
他记得那个地方——那天他把冯差役的尸体拖进沟里，拿枯叶和碎石盖上，又搬了两块大石头压在上面。
他蹲下来，把那两块石头搬开，把枯叶和碎石扒到一边。
沟里只剩下一具没有头的尸首。
冯差役的脖子以上什么都没有了。
切口不齐，像是被人拿什么不太锋利的东西反复割过。
脖子旁边的泥土里嵌着几块暗色的碎肉，已经干了，发黑了。
陈四九蹲在沟边看了一会儿，把石头重新搬回去压好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他想起那个女人在河边跪拜的痕迹，想起那块石头上被火烧过的焦糊味，想起她嘴角的安详。
他往回走。
走到河边的时候，那几个流民已经在搬柴火准备火葬了，陈四九没有过去。
他沿着河滩继续往上走，走回山脚，沿着那条窄路往山上走就走到洞口的时候，赵秋娘正站在洞口等着他。
她看见他回来，往前迎了一步，伸手在他胳膊上碰了一下，确认他还在，然后把手收回去，垂在身侧。
“处理好了？”她问。
“让人处理了。”
陈四九蹲在洞口那块石头上，他沉默了一会儿，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：
“那个女人，她是自己去的，没有人逼她。”
赵秋娘蹲在他旁边听完，没有立刻说话。
她蹲在那儿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，手指头绞在一起，绞了一会儿又松开。
她抬起头来看着陈四九的脸，嘴唇动了两下，像是想说什么了过了好一会儿，她才开口，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。
“四九，我想起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前天，我去河边洗东西。洗完了往回走的时候，看见一个女人站在路边的坡上。她看见我，忽然跪了下来。朝我磕了一个头。”
赵秋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，
“我当时吓了一跳，以为她认错了人，我往旁边躲了两步，让她起来。”
“她没起来，又磕了一个，嘴里说了一句什么，声音太小，我没听清，后来她就跑了。”
“我站在那里愣了半天，回来也没跟你提，今天听你这么一说……我想起来了，她是在谢你。”
陈四九没有接话。
他蹲在洞口看着山坳外面那条通往河边的路，那条路上已经没有人了。
风从河面上吹过来，带着一股水汽和芦苇的气味。
他想起那天在他男人葬礼上说的话他。
他告诉她下面没有赋税。
他或许也骗了她。
下面也有赋税，有官府，有差役，有一切她在这个村子里见过的东西。
但他这么说也只是想让她能往下走下去，走远一点，可她没走远，她走到河边就停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