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好在，在接下来再无波澜。
虽然还有小打小闹，但整体还算安稳。
村里只剩下残垣断壁，烧焦的木桩杵在巷口，像一排烧了一半的牙齿。
大槐树上挂过匪徒的枝杈早就空了，风吹过来的时候，那根绳子还在枝头晃着，但已经没有人抬头来看。
村口烧焦的骷髅和挂在树上的绳套吓跑了一些流民，那些本来在村外转悠想找点残粮的人，远远看见那棵挂着绳子的老槐树，就绕着走了。
接下来无人打扰。
但随着霜降的到来，天气渐渐变得寒冷起来。
早上能看见霜花，铺在洞口外面的碎石和枯草上，白茸茸的一层。
夜里能冻白地皮，踩上去嘎吱嘎吱响，洞里也开始冷了，风从洞口灌进来，带着湿冷的水汽，贴着洞壁往里走，把干草堆都洇潮。
村里人开始慢慢储备冬柴，但山洞附近的树早就被砍光，从山脚到山腰，一片片矮松和灌木被砍得只剩树桩。
只能去更远的地方，翻过山脊，往背面那片林子走，来回一趟要大半天。
同时村里人也有人生病。
先是冻疮，手指头肿得像萝卜，裂了口子往外渗黄水，然后是风湿，膝盖疼得蹲不下去。
最后是咳喘。
最重的是陈大柱。
老汉的咳声从早到晚没有断过，夜里咳得更凶，整宿整宿地睡不着。
刚开始他还忍着，把脸埋进被子里咳，不想打扰大家。
他觉得自己老了，这就是身体病，扛扛就过去了。
但根本扛不住。
咳声越来越重，从干咳变成了带痰的闷咳，痰里有时候还夹着血丝，他咳得弯下腰，两只手撑着膝盖，肩膀一耸一耸的，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。
陈四九蹲在他爹旁边，把蜂蜜水递到他嘴边。
蜂蜜是秋天刮的蜜，兑了温水，调得淡淡的，陈大柱喝了两口，喘匀了气，靠在洞壁上，闭上了眼。
他的脸色发黄，颧骨上凹下去两个坑，嘴唇干裂着，起了一层白皮。
赵秋娘端着碗站在旁边，等陈大柱把水喝完了，把碗收走，她走到陈四九旁边，蹲下来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四九哥，爹这样……可怎么办啊。”
陈四九蹲在洞口那块石头上，看着洞外灰蒙蒙的天。
霜花铺了一地，风从山坳外面灌进来，把他的衣摆吹得贴在膝盖上，他低声说：
“还是洞里太潮了，岩壁渗水，地皮湿，白天日头晒不进来，湿气全闷在里头。”
“不光是爹，再冷一阵，我们这样的大人身体也扛不住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洞里去，沿着洞壁走了一圈。
洞顶有裂缝，洞壁有渗水，地面是踩实的泥地，被干草和褥子铺着，但掀开褥子底下一看，泥地表面是湿的。
陈四九蹲下来拿手摸了一把，指头上沾了一层细密的水珠，他站起来，把陈大柱、周氏、赵秋娘、陈秀兰、徐正清、狗儿和蛋儿都叫过来，开始动手。
先铺地面。
他带着狗儿和两个姐夫出了洞，去山坡上找碎石。
石头不用太大，拳头大小的就够，太大会硌脚，太小不隔潮。
他蹲在坡面上，拿手扒拉那些被雨水冲出来的碎石，扒了一堆，装进筐里，一趟一趟往洞里搬。
狗儿跟在他后面，抱着比他脑袋还大的石头，摇摇晃晃地走，走两步歇一步。
徐正清扛着扁担和筐，陈秀兰在洞口接着，把石头一块一块码在洞壁根底下。
碎石铺了一层，厚的地方到了脚踝，薄的地方也有两指深。
陈四九拿脚踩了踩，石头之间还有空隙，他在上面又铺了一层干黄土。
黄土是从坡上筛出来的，拿石头碾碎，拿粗箩过一遍，他和狗儿蹲在洞口外面，把筛子架在筐上，一锹一锹地往里装土，细土从筛眼里漏下去，石子留在上面。
筛好了，把细土担进洞里，均匀地撒在碎石层上，再拿脚踩实。
黄土上面铺干草和茅草。
草是秋天晒干的，一捆一捆码在洞口外面，陈四九把草铺在黄土层上，铺了厚厚一层，踩上去软软的，同时底下的黄土和碎石把潮气隔住。
最上面又铺了旧棉麻破布，是赵秋娘从旧衣裳上拆下来的，拼成几块大布，铺在草上。
陈大柱的铺位铺得最厚，碎石、黄土、干草、破布，四层垫得稳稳的，老汉躺上去，咳声比前几天轻了一些。
然后是排烟。
陈四九在洞壁上找了一条天然的裂缝，从洞顶往下斜着走，越往里越窄。
他拿石头和泥把裂缝往外面扩了扩，又在洞外山坡上找了一个出口，把裂缝从里到外打通。
烟道是斜的，从洞壁中间往洞口方向伸出去，在洞口外面的山坡上开了一个口子。
洞口朝西，烟道朝东，烟顺着斜道往外抽，不用多大力气就能排出去。
他去找李万福商量。
老村长蹲在灶台前面烧水，听完陈四九的话，把柴火搁下来，想了一会儿：“你是怕烟闷在洞里？”
“嗯，冬天要生火，洞里通风不好，烟全闷在里面，人受不了。”
李万福点了点头：“你整，别把洞整得太乌烟瘴气就行，各家各户的火盆，你也给说一声，别都堆在洞里面，靠洞口放。”
陈四九回到洞里，把火堆的位置也改了。
原来火堆在洞的最深处，烟不容易散，他让人把火堆挪到洞口附近，靠烟道那一侧。
炭盆架在石头上，离地半尺高，底下的潮气不上来，火堆在洞口烧着，热气从洞口往里散，烟顺着烟道往外抽。
洞口留了半开的缝隙，用草帘子挡着，但草帘子不挡严实，底下留了一道口子通风。
他带着狗儿和两个姐夫把这两件事干完，天已经黑透。
洞里比前几天暖和了一些，风从洞口进来，被草帘子挡了一道，又被火堆的热气顶回去。
陈大柱躺在铺好的褥子上，身上的被子盖得严严实实的，咳声断断续续的，但比前几夜消停了一些。
赵秋娘蹲在灶台边上，往锅里添了一把米，煮了一锅稠粥，洞里的火光照着每个人的脸上，暖融融的。
但陈四九知道，光这样还不够。
他蹲在洞口，看着山坳外面那条通往官道的路，霜花铺在地上，月光照在路面上，灰白灰白的。
他脑子里已经在盘算明年春天的事，等雪化了，路开了，他们就要走。
冬天不能光熬着，得把该备的备齐，路上要用的干粮，得趁着天冷多磨几斗麦子，炒熟了装袋。
路上要用的药，得趁着山上还能挖到草根的时候多挖一些，还有马掌、绳子、筐子、水囊，一样一样都得提前弄好。
火堆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，火星从火心里蹦出来，在半空里闪了一下又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