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拐子的媳妇回去之后，流言果然四起。
先是几个妇人凑在一起，蹲在火堆旁边，拿手遮着嘴，压着嗓子嘀咕：
“听说了没有？二拐子他媳妇，昨晚被两个流民拽到沟里去了。”
“真的假的？人怎么样？”
“还能怎么样？衣裳都扯烂了，回来的时候裹着男人的外衣，脸上一道一道的血印子。”
“二拐子跟在后边，脸色铁青，一句话不说。”
“那……到底有没有……”
“谁知道呢，有人说被糟蹋了，有人说没有，只是被扯坏了衣服。”
“可不管怎么样，名节是丢了，往后这日子可怎么过啊？”
也有人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：
“二拐子那个媳妇，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，谁知道她大半夜的往沟里跑什么？”
“解点手还能走那么远？就是要有走，非要往黑处钻，出了事怪谁？”
“也不能这么说，听说二拐子媳也是被刘氏蹿说的。”
“切，这话也就你信，刘氏一棍子打不出三个屁，说不准还是她自己上厕所害怕才拽着刘氏。”
“刘氏也是，胆小，别人说啥是啥，不会拒绝，这回把命都丢了，还被人泼了脏水。”
这些话被赵秋娘听见了。
她正端着碗从旁边走过，脚步停了一下，没有回头，也没有搭话，但手里的碗攥紧了，指节泛白。
她蹲到二拐子的媳妇旁边，把碗递过去，低声说了一句：“先别听她们的，不光是你的错，不是你们也是别人……”
二拐子的媳妇接过碗，低着头，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碗里。
她张了张嘴，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又哑又碎：“是我……非要往那边走的，刘婶劝说过我，说这边也没人，我不听，谁知道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赵秋娘把手搭在她的手背上，按了按，没有出声。
另一个妇人——姓刘的那个——却没有什么人提起，好像她只是别人，人生里的配角。
她在村里本来就长得一般，黑瘦，寡言，平时也没什么存在感。
活着的时候没人多看她一眼，死了也没人替她哭，偶尔有人提一句“那个刘氏呢”，旁边的人愣一下才反应过来：
“哦，她啊，不知道？没找着？大概跑了吧？”
然后就没人再问了。
话题转回二拐子媳妇身上，比一比谁看到的细节更多，谁的猜测更接近“真相”。
陈四九蹲在火堆旁边听着那些话从背后飘过来，一句一句的，像是小石子扔进水里，涟漪越扩越大。
他没有回头，也没有制止。
他知道制止不了，流言这种东西，你越压它越疯。
但他也提前做了安排——二牛和栓柱那边已经交代过，知道内情的人被叫到一边，一个接着一个嘱咐。
二拐子本人也被李万福叫过去说了话，具体说了什么陈四九没问，但二拐子回来以后没有闹，只是蹲在他媳妇旁边，安安静静地守着。
刘氏的事也被压住，大家只知道二拐子的媳妇被人拽走了，被救回来了，别的都是猜的。
村民队伍里这场骚动，外面那些流民也察觉到。
天刚亮透，就有人找了过来。
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，长得倒是周正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，脸上对谁都带着笑，看着就好说话，手里攥着一块杂粮干饼，笑呵呵地走到队伍外围。
民兵把他拦住了，长木竿一横，竿尖朝外，那汉子也不恼，把手里的饼往前递了递，冲最外面那个护卫小哥扬了扬下巴。
“兄弟，辛苦辛苦，吃口饼不？”
那个护卫小哥姓周，村里人都叫他周磕巴，他从小说话就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，越急越说不出来，后来干脆就不爱搭理人，生怕被人笑话。
他瞅了那汉子一眼，没有接饼，嘴抿着，过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。
“你……滴……干什么的？”
那汉子被这话整得一愣，知道自己的保护色不起作用。
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，不知道怎么回话，但很快又堆了起来，他往前凑了半步，把那块饼又往前递了递：
“兄弟，别紧张，我就是想找个人，你们这边有没有一个叫赖三的？赖三哥，昨天我们还见过，瘦瘦的，豁牙。”
周磕巴听到“赖三”这个名字，脸上的表情更冷了。
赖三在他们村里是有名的盲流子，二十多岁，没正经活计，成天偷鸡摸狗。
虽然没有什么大奸大恶，但手脚不干净，谁家丢了鸡、少了柴，十有八九是他干的。
周磕巴虽然磕巴，但刚成年就有人来说亲，是正经人家。
跟赖三混在一起的那能是什么好人？他瞅了瞅眼前这个汉子，长得倒是人模人样的，但跟赖三搭上关系，肯定也不是什么正经路子。
不过他还是转过头去，扯着嗓子喊了一声：“赖……三！”
赖三提着裤腰带屁颠屁颠地跑来。
他长得豁牙咧啃的，两颗门牙缺了一颗，笑起来漏风。
他看见来人手里那块杂粮饼，眼睛就亮了，搓着手凑过来，也不知道他那手是不是刚上完厕所，来人还没开口，他就把饼拿起来往嘴里塞，三两口啃了大半，腮帮子塞的鼓鼓囊囊。
来人看着他那副吃相，嘴角抽了一下，但脸上那层笑还挂着。
他等赖三把饼咽下去，才伸手把他拽到一边，往僻静处走。
周磕巴想拦，赖三冲他摆了摆手，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“没事”，就跟着来人走了。
两个人走到队伍外围一棵枯树底下，来人左右看了看，确认没人跟过来，才把脸上的笑收了一些，凑近赖三，压着嗓子问了一句。
“赖三哥，你们这边怎么了？闹哄哄的，昨晚我瞧见你们这边有人往外跑，还有人往沟里去，是出了什么事么？”
赖三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，拿袖子抹了抹嘴，眼珠子转了转。
他往队伍那边瞟了一眼，又看了看来人，嘴咧了一下，露出那颗豁牙。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？”
来人从怀里又摸出一块饼，在手里掂了掂，没递过去，就那么拿着：
“没什么，就是关心关心，你们要是有什么难处，我那边人多，兴许能帮上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