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对乡老的再次请求，陈四九没有立刻点头。
乡老拄着拐杖站在他面前，腰比昨天弯了一些，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，目光从陈四九脸上移到寨墙外面那片灰蒙蒙的野地上，又移了回来。
陈四九开口了，声音不高不低的：
“乡老，我说句实话，你别不爱听。”
乡老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：
“你说。”
“自古农户乡村子弟，面对土匪流寇，都能组织抵抗的核心是什么？
“是因为身后站着的是自己的至亲，知道退不得，身边站着的都是兄弟姐妹，互相之间信得过。”
“真到了拼命的时候，你知道左边那个人是你表兄，右边那个人是你邻居，后面那个人是你爹。”
“你不退，他们也不退，这样打起来的队伍，才是真的能打。”
他顿了一下：“现在你让我们帮你们守寨子，我只能说爱莫能助，我的村人身后站着的，不是他们的爹娘，也不是他们的兄弟。”
“这不是他们应该参与的一场战争，八十几口人，拖家带口赶路，路上已经折了两个人。”
“要是再在这再死几个，我怎么跟他们的家人交代？他们跟着我走，是对我的信任，我带着他们往死路上送，就是辜负了这份信任。”
他又把话头转了个角度：
“再说，我们远道而来，本来就是疲惫之师，从赵家铺走到这里，走了好几天烂泥路，骡马都瘦了一圈。”
“我们跟你们之间，也没什么配合，真打起来，谁听谁的？你听我的，还是我听你的？这种仗，我不看好。”
乡老听着这些话，身子晃了晃。他拄着拐杖的手攥紧了，指节泛白，嘴唇动了两下，没有接陈四九说的这些，他都懂。
但他不敢接。
陈四九看着乡老那张脸，心里把这个村子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，潭村铺跟陈家庄完全不一样。
陈家庄是杂姓村，姓陈的、姓王的、姓赵的混着住，谁也不服谁，遇事得商量。
但潭村铺是典型的宗族村落，村里住的都是一姓之人，好处是团结。
前方不远处的赵村铺已经垮了，离着不远的潭村铺却好好的，就是证据。
坏处也明摆着——决策层基本都是德高望重者，也就是岁数大的人，他们求的是稳，不是变通。
平时靠着熟悉规矩、上下打点，日子过得比一般村子强，但乱世一来，遇到事，他们就不知变通，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村里的青壮也被他们调理成了乖宝宝，因为下一任村长有候选人，他们也知道没机会，点头听话就行，一点自主能力没有。
现在要决策了，这几个老头慌了，家里青壮不相信，或者下意识忽视，想半天连一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，还得找陈四九这个外人。
陈四九要是趁着现在使坏，有的是招，但他现在别无他想，他站在石阶上，又看了一会儿乡老那张脸。
他开口了，声音比刚才缓了一些。
“但我也不是见死不救的人。我有一个法子，你听一听行不行。”
乡老的耳朵竖了起来。
“我的青壮可以帮你们打一仗。条件是——我的老弱妇孺，今晚挪进你们寨子，在寨墙里面住上一宿。”
“你们出地方，让他们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，明天天亮，仗打完了，人就走。”
“不占你们一间房超过一晚上，只是外面的草料我们要带走一些，粮食也要补给一下。”
乡老愣了一下。
他看着陈四九，嘴张了张：“你要我开寨门？”
“开寨门，让老弱妇孺进去，我的青壮上墙帮你们挡一挡，跟你们一起打。”
“打完了，我们走，你不亏，你光让我们在外面给你挡，我那里也说不通。”
乡老拄着拐杖站在那儿，眼珠子转了转，他回头看了一眼寨墙，又看了看远处那片灰蒙蒙的野地。
那片野地里，那伙人的影子还看不见，但迟早要来的，他咬了咬牙，把拐杖往地上一顿。
“寨门开，老弱妇孺进来，但你的青壮不能进寨子，只能在寨墙上打。”
陈四九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：“行，我的人守北边，你们的人守寨墙正面，仗打完，我们走。”
他转身往营地走。
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，看着乡老那张脸，补了一句：“乡老，还有一件事，你那个浸猪笼的妇人，以后那样的事少做。”
“乱世里，人心本来就散，你越是威压人心越散，你直接了当说明原因处决了就行，何必这么残忍，你那个寨墙挡得住外面的匪人，挡不住里面的人心。”
乡老的脸僵了一瞬。
他没有接话，转过身去，拄着拐杖往寨门里走，寨门拉开了一条缝，他侧身挤进去了。
门板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。
陈四九走回营地，把刚才跟乡老谈的条件说了，石头蹲在火堆旁边，听完以后抬头看着他：“四九哥，你要帮他们打？”
“帮，但有条件，老弱妇孺进寨子过夜，青壮在寨墙上打，打完就走，还能得到一批粮草，尤其是草料，春天牛马消耗大，干草有时顶不住。”
“尤其还是唇亡齿寒，我想把这帮流民让过去，他们在屁股后跟着，我害怕。”
“这挡一波，最起码把最青壮最冲动的给打掉，让他们没了那个念头，变被动未主动。”
石头把扁担攥了攥，没有再说，栓柱蹲在旁边，把手里那根草绳往地上一摔：“帮就帮吧，但是四九哥，咱们的人不能再死了。”
陈四九蹲下来，拿树枝在地上画了几道：“我知道，明天打，人从北边来，北边坡地开阔。”
“我们居高临下，多准备石子，过了他们那口心气就行。”
他把树枝搁下来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站起来。
火堆里的炭亮了一下，映着他侧脸，那些旧疤在火光里忽明忽暗，他往北边的坡地上看了一眼。
那片坡地上光秃秃的，风从坡顶吹过来，把枯草吹得伏下去又站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