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，文奇一个人去了观测窗。
地球挂在那里。
很大。
也很静。
那些异样的光，在云层底下缓缓流动。
像一层盖在大地上的薄被。
盖着七十亿人，盖着那个到现在还不知道父亲下落的女人，也盖着所有正在做梦的人。
他想起羽兔那句话。
它不需要军队。
它只需要人们闭上眼睛。
“在想什么？”
芽衣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“在想。”
文奇说。
“梦里那些人。”
“现在正梦见什么。”
芽衣走到他旁边，也看向那颗星球。
“大概。”
她说。
“都梦见自己最想回的地方。”
“那我们去叫醒他们。”
文奇说。
“会不会有点残忍。”
“会。”
芽衣说。
“可不叫醒，更残忍。”
文奇看着她。
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。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芽衣笑了一下。
“走吧。”
“明天还要赶路。”
作战方案定下来的时候，天已经很晚了。
目标：地球，承载结构的主写入口。
步骤：回去，集结失散的符华、德丽莎、爱因斯坦诸线，解救还在梦里的人。
幽兰黛尔负责前锋。
希儿管通讯与后送。
普罗米修斯带着梅博士的记录随行。
小识保管那份接口图谱。
“班长那边有信号了吗？”
文奇问。
“有一点。”
小识说。
“断断续续的。”
“但那家伙的命，比谁都硬。”
“回去第一件事，先找她汇合。”
“学院长那边呢？”
琪亚娜问。
“德丽莎的话。”
幽兰黛尔翻着记录。
“天命的残部还有联络。”
“她一直在救人。”
“从梦里往外捞人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
文奇说。
“我们负责关门。”
“她负责接人。”
羽兔不表态。
她只说了一句“我会到场”，就走开了。
文奇在名单上，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了“空间锚定”那一栏。
琪亚娜凑过来看了一眼。
“就这？”
“就这。”
文奇说。
“主角不是我。”
“但你们冲的时候，身后得有人。”
琪亚娜盯着他看了两秒。
“行。”
她说。
“那你身后也得有人。”
芽衣在旁边点头。
布洛妮娅头也没抬。
“布洛妮娅会看着。”
“三个人看一个。”
小识在旁边啧了一声。
“你们幼不幼稚。”
“不幼稚。”
文奇把名单收好。
“这叫分工。”
晚饭是热的。
四个人围着一张小桌。
还有希儿、幽兰黛尔、小识。
普罗米修斯站在桌边，看着他们吃。
“你不吃吗？”
琪亚娜问。
“我不需要进食。”
普罗米修斯说。
“但可以陪着。”
“博士以前吃饭的时候。”
“也喜欢有人在旁边。”
她就真的站在那里，看他们把饭吃完。
吃到一半，文奇想起什么。
“帕朵的目录，欠着。”
“平民那边那位父亲，回去就查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
他数了数，发现欠的账越来越多。
琪亚娜把一块食物夹进他碗里。
“都记着呢。”
她说。
“等打完。”
她顿了顿，把他没说完的那句话，替他说完了。
“回地球吃。”
文奇看着她。
芽衣笑了。
布洛妮娅点头。
“回地球吃。”
幽兰黛尔也笑了。
“到时我做东。”
“姐，你认真的？”
文奇问。
“打完再说。”
幽兰黛尔说。
“先活着回去。”
小识往椅背上一靠。
“算我一个。”
“你们人类的饭，我也不是不能吃。”
“普罗米修斯也来。”
琪亚娜忽然说。
机械少女愣了一下。
“我不需要——”
“陪着。”
琪亚娜学她刚才的话。
“你自己说的。”
普罗米修斯安静了两秒。
“好。”
她说。
“那我陪着。”
“那就都来。”
芽衣把杯子举起来。
“这一顿，先欠着。”
“打完一起还。”
杯子碰在一起。
不响。
可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。
律者人格在他意识里哼了一声。
“到时候给我留一份。”
“......你又没有实体。”
“闻闻味道不行吗？”
登船的时候，文奇最后回头看了一眼。
新亚特拉的灯，在身后一点点变小。
更远处，月面的灰暗下去。
陨坑的方向，有一个人影，坐在终焉的重量里。
一动不动。
像一座碑。
文奇看了很久。
直到芽衣拉了拉他的袖子。
“会再见的。”
她说。
“嗯。”
文奇转过身，走进舱门。
舱内。
他闭上眼。
心口那个地方，极轻地跳了一下。
粉色的。
像一小片花瓣，在很深处翻了个身。
意识里，律者人格抱着剪刀，盯着那点光。
难得没有骂人。
“......到底是什么啊。”
她小声说。
窗外，蓝色的星球越来越大。
被异样光芒覆盖的大地，正在缓慢地、安静地，向他们迎来。
船头对准地球。
正式返回。
以此为起点，终结圣痕计划！
......
舱门打开的时候，琪亚娜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。
街上没什么人。
停在路口的车还亮着转向灯，前面的绿灯换了几轮，车轮愣是没动过。再远一点，一家早餐店开着门，门口挂的牌子被风刮得直响。
“人呢？”
她的声音在通讯里显得有些大。
文奇走下舷梯，看见驾驶座里歪着一个男人。安全带还扣着，脑袋垂在胸前，看上去睡得挺熟。
可这是马路中间。
谁会把车开到这里，然后突然给自己放个假？
他脸上的表情沉了下去。
幽兰黛尔已经走到车边。她检查过男人的呼吸，示意后面的救援人员过来，随即看向众人。
“还有生命反应，先送去接应站。其他车辆也要检查。”
希儿应声跑向街对面。
那里已经搭起临时帐篷，几个戴着臂章的人推着担架往外赶。看见他们的装备，有人想打招呼，手里的担架一歪，又赶紧回头扶住。
文奇伸手托了一下。
“别急，慢点。”
担架上的女人没醒。她怀里抱着一只布袋，救援人员试着拿开，手才碰到袋口，她的手指便攥得更紧了。
“里面有证件，刚才检查过。”那人压低声音，“她一直不肯松手。”
文奇没再碰那只袋子。
早餐店里的提示音，就在这时响了起来。
“您的餐品已经做好，请及时取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