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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龙:开局扫地,我虚竹横推诸天- 第56章 袒护-散文诗词-17模板网
第56章 袒护
    这一夜没有月亮。后山黑得像一口井。

    虚竹收了功,正要下山回僧舍,忽见檐下的黑影里立着一个人。没有灯笼,没有声响,只朝他招了一下手,便往后山走。虚竹跟上去,一路无话,只听得见两个人踩在枯叶上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慧觉坐在大石上,正是他头一回揭穿虚竹伪装时坐的那一块。虚竹站在三步外。

    虚竹盘膝坐下,两人隔着三尺,中间搁着一盏没点着的灯笼。

    你知道我为什么帮你?

    虚竹从前答过这话,答的是惜才。慧觉也认过。

    可这一回,慧觉摇了摇头:不全对。

    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虚竹以为他不打算再说了。末了,他开了口,声音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。

    二十五岁那年,我是达摩院的人。

    虚竹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
    那时的达摩院首座,是前任方丈灵门大师。我罗汉拳两年大成,韦陀掌一年半小成,被选入达摩院。不是因为我多强,是达摩院缺人。玄澄走火入魔之后,达摩院那摊异常武学的研究,就断了人。

    他望着黑黢黢的远山,不知在看什么。

    灵门方丈让我读一卷经文。不是佛经,是一卷古奥的东西,从后山石室里取出来的。玄澄,就是看了这卷经文,才走火入魔的。

    虚竹的脊背一凉。石室经文。又是石室。他忽然想,那座走了三十年的阵,困着的究竟是谁的东西?玄澄看过那卷经文,走火入魔;慧觉读了三天,合卷退出;灵门把它锁回石室。一寺三代人,围着同一卷经文,各自绕开,各自沉默。

    我读了三天。头一天,看不懂。第二天,我到了。慧觉顿了一下,那感觉,像站在悬崖边上,深渊里有东西叫你。不响,可你听得见。第三天,我合上经文,对灵门方丈说:我看不了。

    然后呢?

    灵门说:你是对的。有些人能看,却不敢;有些人敢看,却不能。你是第三种,能看而不敢看。所以走吧,回罗汉堂去。

    慧觉转过头,在黑暗里看着虚竹:我退出了达摩院,回罗汉堂做了个寻常教习。二十年,教过一百多个弟子。没有一个像你。

    虚竹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
    他读懂慧觉当年的了。那不是怯懦。是慧觉看懂了那卷经文的底细:那根本不是什么少林武学,是另一路东西。把自己栽进去的人,要么走火入魔,要么脱胎换骨,没有中间的路子可走。慧觉选了中间那条路:不碰,不探,不想。做一个寻常教习。安稳。

    你头一天劈柴,我就知道你与旁人不一样。慧觉说,不是劈得好,是你在。劈柴时听劲力,挑水时听水流。你看世界的样子,与旁人不同。

    虚竹想起自己初到寺里的那些日子。原身的魂魄散了,他接过来,浑身上下只认得三桩事:扫地,劈柴,挑水。旁人都当他是笨的,他也乐得装笨。可他装不来旁人的那种。劈柴时,他心里不由自主地琢磨斧子落下去的劲;挑水时,他盯着桶里晃荡的水面,想着那股晃劲怎么稳下来。他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,从第一天起就是如此。慧觉说的,他没刻意练过,是天生的。

    所以你来点破我。

    嗯。我先看了你半个月,看你在后山夜练罗汉拳。你打拳的样子,眼睛不看招式,看内力。一个三流入门的杂役僧,看内力。你告诉我,谁教你的?

    虚竹没有答。

    没人教你。慧觉自己接了下去,你是自己摸到的门路。就像当年我一个人在达摩院读那卷经文,没人教,可我觉到了。你是自己觉到的。

    两个人之间,沉默着一种很深的东西。不是师徒之间的敬与答,是两个人望见同一口深渊、各自做了不同抉择的懂得。

    我护你,不单是因为你强。慧觉说,是因为你是我当年没敢走的那条路。我退了。可你——

    他看着虚竹。

    你不要退。

    师父——

    你可以瞒寺里所有人,独独不要瞒自己。你看见的东西比旁人多,你走的路比旁人深。可你要稳住。稳住不是收锋芒,是收你的。

    虚竹不明白。

    贪,不是贪名利。慧觉说,知道。你想知道石室是什么,想知道支脉通到哪里,想知道丹田里那点冰冷东西是什么。桩桩件件,你都恨不得立刻弄个明白。可你眼下的根基,接不住每一桩事的答案。

    虚竹试着把心里的账翻出来:少林藏经阁里那一排排经匣,他贪过;崤山溶洞里的铁甲人,他贪过;丹田里那点冷光,他贪过;石室里那座阵,他如今也还贪着。桩桩件件,哪一样不是他贪知道贪来的?他靠着这份贪走到今天,可慧觉说得对,他眼下的根基,接不住每一桩事的答案。探得深了,绳子细了,摔下去,连个声响都没有。

    那怎么办?

    一个一个来。先站稳,再走。慧觉的声音像一口浑浊的钟,你如今是一流初阶。站稳,不是藏,是让一流变成你的习惯。走路、劈柴、挑水,什么时候内力都在两张河床上自然流着,不必刻意去切。等你站稳了,再走下一步。

    他懂慧觉的意思了。一流不是一记掌力,是一副筋骨。要让内力在双河床里流得像呼吸一样自然,让不必起念便有,让第三条支脉安安稳稳地长在身子里。走路时它流着,劈柴时它流着,睡觉时它也流着。等它流得比心跳还稳,那才叫站稳。

    下一步是什么?

    慧觉沉默了片刻:方丈在研究异经,达摩院在研究异经,玄澄也在研究异经。这些人的路,你都不要走。你走你自己的。你的路是:第三条支脉已经开了,把它种稳,让它长成你身上的东西,像手脚一样,不必去想,它便在。然后,再开第四条。

    虚竹心跳了一下:第四条?

    图谱上六条支脉,第三条开了,第四条、第五条、第六条,迟早都要开。慧觉的声音压到最低,可什么时候开,由你自己说了算。不是被图谱推着开,是你内力到了那一步,它自己开。

    六条。虚竹忽然想起石室里那座阵,从中心分出六道纹路,走成一个回环。阵有六道,支脉有六条,般若掌的招式一式一式地描着支脉的走向。他隐隐觉得,这六与六之间,不是巧合。可慧觉方才的话犹在耳边:一个一个来,先站稳,再走。他把那个念头按下去,没有问。

    慧觉站起来:我回罗汉堂了。你自己想想。

    走了两步,又停住,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虚竹。我没有走的路,你替我走。

    他走了。

    虚竹独自坐在黑暗里。黑夜里没有风,后山静得像沉在水底。慧觉的话像一块块石头,沉进心底,压得实实在在。那不是教武功。那是交命。一个人把藏了二十年的秘密,把他这辈子最重的一桩选择,把他没敢走完的那条路,一并交到了他手里。

    他忽然品出慧觉那话里的另一层意思:慧觉当年不是不敢看看清了。看清那卷经文背后是什么的人,才懂得合上它。如今他把这条路交过来,是信他能走完。这份信,比传他一百套掌法都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