擂鼓山。松风亭。
亭子建在半山腰的一片石台之上,三面临崖,一面靠林。崖下是深不见底的涧水,水声隔着老远传上来,闷闷的,像地底有人在擂一面蒙了皮的鼓。亭中立着一块青石板,板面磨得油亮,纵横十九道刻痕清晰如新,三百六十一枚棋子散乱地摆在上头,黑白交错,分明是一盘下到中盘的残局。
棋盘两侧,已经坐了十几个人。
左边首位是个华服公子,面如冠玉,折扇拢在袖中,一双眼睛盯着棋盘,眉头越锁越紧。虚竹认得他,姑苏慕容复,江湖上北乔峰南慕容里的南慕容。右边几个是各地赶来的名宿耆老,有的捻须沉吟,有的交头接耳,还有两个年轻弟子站在长辈身后,大气也不敢出。
亭子外围,围了更多人。有的是慕名来观棋的江湖客,有的是苏星河的门人弟子。人群里靠着一棵老松树的,是个戴斗笠的灰衣隐士,斗笠压得极低,只露出半截山羊胡。虚竹的精神力在那人身上轻轻扫过,隐隐觉得有些眼熟,一时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。
他收回目光,不再多想。
这位小师父,也来试试?苏星河坐在棋盘东首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他六十开外的年纪,脸色青灰,脖颈上缠着一圈一圈的青紫毒痕,说话时喉咙里像含着砂石。这就是聪辩先生,聋哑门的主人,三十年来装聋作哑,只等一个能破此局的人。
虚竹合十行礼:晚辈想试一子。
人群里响起几声低笑。一个秃顶老者摇头道:这棋局三十年无人能破,慕容公子方才看了三刻钟都没落子,一个少林小和尚也敢伸手?
就是,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辈分。
虚竹没有理会。他在棋盘前坐下,双手放在膝上,先没有碰棋子,只是看着那盘棋。
他看棋的法子和别人不一样。
别人看棋,是用眼睛。他看着看着,眼睛就闭上了,像是睡着了。周围又响起一阵窃窃私语,有人说这小和尚故弄玄虚,有人说他是被棋局难住不敢落子。慕容复抬眼看了他一眼,又垂下眼帘,嘴角微微牵了一下。
虚竹听不见这些。
他闭眼之后,精神力便从丹田升起,漫过经脉,透过眼皮,铺在了那块青石板上。棋盘的轮廓在精神力中重新显影,纵横十九道的刻痕变成了发光的线条,三百六十一枚棋子不再是黑白两色的小石片,而是一颗一颗的能量节点。
黑子,吸力。每一颗黑子都在微微向内收缩,像一个个小小的漩涡。
白子,斥力。每一颗白子都在向外撑开,像一枚枚撑开的伞。
节点与节点之间,有气相连。气线纵横交错,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。虚竹顺着这张网看下去,越看越心惊,越看越熟悉。这张网的结构,和他体内异经图谱上那个的走势,几乎一模一样。黑子汇聚之处,气线收束成团,正对应丹田;白子四散之处,气线铺展如翼,正对应四肢经脉。
虚竹的瞳孔在精神力视野中微微放大。
无崖子,不是在下棋。
他在用三百六十一枚棋子,在石板上,建了一个模拟的丹田。黑子是吸入,白子是推出,棋局中的困局,就是丹田中被卡在第三条支脉、无法向前推进的走火入魔状态。
珍珑棋局,不是让人来下围棋。
是让人来的。是无崖子对每一个破局者提出的一个问题:你,能看出这张网怎么破吗?
慕容复看了一刻钟,看到的是棋,所以他看到了无穷的死路。
段誉看了一炷香,看到的是气,所以他看到了三条活路,但走不远。
虚竹看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,看到的是意。他看到,整张能量网,所有死路的尽头,其实都有一个共同的终点。不是棋盘的边角,不是纵横的某条线,而是丹田。
棋局的死路,汇聚在棋盘正中的偏左下角。偏左下角,在人体经脉中的位置,恰好对应丹田。
而那个被所有人放弃的、被称为自杀一子的位置,在棋盘那个看似无关紧要的夹角里。放一颗黑子,黑子会在吸力网上打出一个洞。这个洞,会让所有被吸力堵死的白子,全部活。
自杀,就是激活。
虚竹睁开眼。
他从石盒里捻起一颗黑子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手指间那颗黑亮的棋子上,慕容复皱眉,段誉好奇,慧觉在人群中攥紧了拳头。那个戴斗笠的灰衣隐士,斗笠下的眼睛盯着虚竹的手指,瞳孔微微一缩,像在辨认一个曾经见过的气息。
虚竹落子。
黑子,落在那个所有棋手都避开的自杀位上。
一瞬之间,满盘皆活。
苏星河全身剧烈颤抖,他喉头里发出一种含混的、含了三十年没发出的声音。
破,破了!
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,青灰的脸上泛起一层病态的潮红。他的声音是撕裂的,每一个字都在竭尽全力冲破丁春秋毒药的封锁:珍珑棋局,破了!
全场哗然。
慕容复脸色惨白。他刚才坐在同一个位置上,看了三刻钟,落不下子。这个不起眼的少林小僧,一盏茶,就破了。
段誉鼓掌叫道:好!小师父这一手,妙!
那个灰衣隐士没有鼓掌,没有出声。但他袖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剧烈震了一下,又被他死死按住。他认出了,这个少林小僧,就是鸠摩智在少林七日里那个存在感低到铜镜印不着的人。现在,这个人坐在珍珑棋局前,在所有人束手无策的时候,平静地落下了最关键的一子。
苏星河走到虚竹面前,颤抖着抓起他的手。
跟我来。师,在等你。
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个字。师。
苏星河的师父,只有一个。无崖子。
有人想拦,被同伴一把拽住。江湖上聪辩先生装聋作哑三十年,今日竟为一个破局的小和尚开了口,这件事本身,就比棋局破了还要惊人。慕容复望着虚竹的背影,手里的折扇慢慢合拢,又慢慢展开,反复三次,终究没有说出一句话。段誉倒是想追上去,被慧觉伸手拦住了,慧觉摇了摇头,段誉只好又坐了回去,嘴里嘀咕着可惜可惜。
虚竹站起来,攥着手里的银杏叶,跟着苏星河,穿过竹林,向棋盘后方走去。
竹叶沙沙地响。脚下的石径越走越窄,越走越暗,两旁的老竹遮天蔽日,把日头挡得严严实实。虚竹没有回头,但他知道身后无数道目光正追着他的背脊,有惊疑的,有不服的,有探究的。他没有停,也没有解释。
他方才那一步,看似轻巧,实则是在精神力的视野里走了整整一盏茶的工夫。黑子落下的瞬间,整张能量网在他脑海中轰然舒展,堵死的白子一条一条活过来,气线重新贯通,像一条被巨石堵了三十年的河道,一朝疏通,万水奔流。那种感觉他太熟悉了,和他丹田里那条被卡住的第三条支脉,几乎一模一样。
无崖子,你也在等这条河通。
在竹林边缘,他感觉到一道目光。不是精神力,是真实的目光,从山顶的方向,穿过层层竹叶,落在他背上。他没有回头,但银杏叶的结印,在手指间轻轻跳了一下。
他知道,她在看。
和以往每一次不一样。这一次,她不再远望。她在等她等了三百年的那个人,走进石室。
竹林后面,无崖子的石室,就在前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