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九,辰时,天龙寺大殿。
佛会正式开始。大殿中香烟缭绕,钟磬声止,各方佛门同道分两侧落座。左侧是大理本地僧众,本因方丈为首,本观、本尘、本参、本相四僧分坐其下。段誉以段氏俗家弟子的身份坐在末座,右手缠着绷带,但精神很好,一双眼睛东张西望,显然对这佛会颇感新奇。
右侧,鸠摩智端坐蒲团,朱红僧袍,沉香念珠,面如冠玉。桑结和四名吐蕃武僧在他身后一字排开,气势沉凝。
虚竹坐在大殿后排,靠近廊柱。精神力全开,却维持着静弦之态,不主动探查,感知所及却覆盖全场。他不动,像一根立在暗处的柱子,在场的人大多没注意到他,只有一个人例外。
鸠摩智的目光,越过人群,落在了虚竹身上。
虚竹师父。鸠摩智的声音不高,却在大殿里清清楚楚地传开,别来无恙。少林一别,数月不见,风采更胜从前。
大殿里众僧的目光齐刷刷看过来。虚竹起身,合掌一礼:国师谬赞。小僧只是少林寺一个末学后进,当不得国师如此客气。
虚竹师父过谦了。鸠摩智微笑道,话音落下的同时,一股无形的精神力如潮水般漫过来,无声无息,却无孔不入。
虚竹心头一凛。这股精神力比数月前更精纯了,像是淬过火的钢,又韧又细。它贴着虚竹的识海边缘游走,想寻一丝缝隙钻进去,探一探这个数月前还是末学后进的小和尚,如今到底有几分深浅。
虚竹没有挡,也没有躲。他让自己的意沉下去,一念不生,静弦之态。精神力从他身上淌过,像水漫过一块光滑的石头,什么也没沾上,什么也没带走。
鸠摩智的眉毛,微微挑了一下。
他收回了精神力,面上的笑意不减,心里却翻了个个。数月前在少林,这小和尚虽然聪明,内力却浅得很,他一眼就能看透。如今再看,却像隔着一层雾,看不大真切了。静,极致的静。静到他的精神力探进去,竟找不到一丝可借的波动。这个年轻人,和几个月前,不一样了。
数月不见,虚竹师父精进神速,可喜可贺。鸠摩智合掌道。
国师过誉。虚竹还礼,退回座位,面上不动声色,心里却把方才那一瞬的试探来回过了三遍。
鸠摩智在试他。而且试得很小心,一击即退,不留痕迹。这说明鸠摩智对他起了疑心,至少,已经把他从无关紧要的小和尚里拎了出来,放进了值得一探的名单。虚竹在心里把这个变化记下,面上依旧是一副诚惶诚恐的末学模样。
佛会上午是论经。本因方丈诵了段经文,鸠摩智第一个开口:诸位,摩智有一问。他的声音温和,像裹了蜜的刀,凡所有相皆是虚妄,若一切皆妄,则佛法亦妄,武学亦妄,天龙寺六脉神剑,亦妄。若皆妄,我等在此论经切磋,岂非亦妄?
大殿里静了一瞬。天龙寺僧众面色微变。这是个陷阱,答,则六脉神剑也是虚妄,鸠摩智便可顺理成章地说,既然虚妄,何不让摩智一观;答,则违背了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的佛理,鸠摩智又可说,你们自己都不信自己说的,谈什么佛法。
本因方丈正要开口,枯荣大师的声音先一步响起。
国师。枯荣的声音是两个音色叠加在一起,枯的沉,荣的亮,合在一处,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,凡所有相皆是虚妄,下一句,是什么?
鸠摩智一笑:若见诸相非相,即见如来。
不错。枯荣道,凡所有相皆是虚妄,是破。若见诸相非相,是立。破而后立,方是佛法。国师只引了破,不引立,是故意,还是忘了?
鸠摩智的笑容,微微一滞。
大殿中,天龙寺僧众微微松了口气。虚竹在后排心中赞叹。枯荣这一手四两拨千斤,鸠摩智设了一个破的陷阱,枯荣用立给他堵了回去。而且破而后立这四个字,暗暗指向了鸠摩智的小无相功。小无相功的本质,就是破掉别人的内力特征,借为己用,但只破不立,借了力,却没有自己的根,所以空心。枯荣在论经中,不动声色地点出了鸠摩智的命门。
论经继续。鸠摩智不再设陷阱,转为正面论法,本因方丈应对,两人你来我往,唇枪舌剑。虚竹在后排听,却不是在听佛理,而是在精神力中记下鸠摩智的每一处细故。
呼吸节律,四息一循环,与借力周期同步。语速变化,每说到字时,语速加快一瞬,说明他对武学的渴望,超过了对佛法的兴趣。左手中指一直停在念珠上,每说完一段话,中指便叩一下念珠,一步一叩的节律保持不变。
虚竹默默记下。鸠摩智的借力循环,虽然被枯荣昨夜卡出了裂缝,但他用加快节律弥补了,目前运转稳定,裂缝没有扩大,也没有愈合。像一道旧伤,不疼了,却还留在那里。
午后,切磋。
鸠摩智站起来,合掌道:方丈,摩智有一请。切磋之前,愿先观赏六脉神剑经,以经为引,以武会友,不知方丈可否?
大殿中气氛骤然紧张。天龙寺僧众的目光都看向本因。经书,是六脉神剑的根本,也是鸠摩智此行的真正目的。他明说要观经,众僧心里都明白,他是冲着那六块铜片来的。
本因方丈起身,面色平静:国师,请。他带着鸠摩智走出大殿,向左,往剑经堂去。
虚竹跟在后面,隔着五丈,精神力锁定鸠摩智。
剑经堂前,铁门紧闭。本因取出钥匙,开锁,推门。鸠摩智走进去,虚竹站在门外,看见他走到六块石台前,站定。
六块石台,空空如也。
鸠摩智站在石台前,笑容凝固了一瞬。那一瞬极短,短到常人根本捕捉不到,但虚竹看到了。他看到鸠摩智的左手中指,停了,没有叩,顿了一息,然后才恢复一步一叩的节律。
他的借力循环,在看到空石台的瞬间,断了一息。
这一处极其微小,但虚竹捕捉到了。鸠摩智的情绪波动,会直接影响借力循环的稳定性,那道裂缝在被触发时会扩大,虽然只有一息,但它说明,裂缝是可以被触发的。
方丈。鸠摩智的声音恢复了温和,六脉神剑经,不在?
本因平静地说:经书已被枯荣大师移至别处保管。国师若想观赏,需枯荣大师许可。
鸠摩智转身,看向门口。枯荣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剑经堂门口,半闭着眼。
经不在堂,在老衲心里。枯荣的声音淡淡的,国师要切磋,老衲奉陪。何必看经?
鸠摩智看着枯荣,两人对视。大殿的空气像被两股力量挤压,天龙寺僧众都感觉到了,一种无形的压力从两个方向同时压过来。枯荣的枯荣禅功,枯与荣同时释放,一面是死寂的空无,一面是蓬勃的生机,两面合在一起,形成一个无物可借的力场。鸠摩智的小无相功漩涡开始旋转,左手中指一步一叩,节律突然加快,半步一叩。他在全力运转借力循环,对抗枯荣的力场。
两息。三息。
鸠摩智笑了,收回气势:大师高明,摩智佩服。既然经不在堂,那便以武会友,切磋吧。
他转身,走出剑经堂,步态依然从容。但虚竹注意到,他的左手中指从半步一叩恢复到了一步一叩,叩击的力度却比之前重了。他在用力压着那道裂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