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杏叶上的地图是虚竹见过的最精细的军情。不是画在纸上的,是刻在叶肉里的,每一划都只有头发丝的三成宽,但每一笔都精确到了极致。弯曲的线条是地形,小小的方框是房屋,三角是岗哨,圆点是暗哨。最上面一排小字标着距离,从乔三槐家的草房到最近的岗哨是一百二十步,到第二近的是三百步,到最外围的暗哨是半里地。
全冠清在乔三槐家周围布了三十七个岗哨。
虚竹把这个数字念出来的时候,乔峰的眉头皱得像两块并拢的铁砧。三十七个?在丐帮,三十七个人是一个分舵的战力。他把一整个分舵压在我养父家的草房外面,就为了一场公审?
不是他压的。虚竹指着地图上那些三角和圆点的分布,你看这些哨位的排列,不是均匀分布的。南面最密,因为那是上山的大路。西面次之,因为西面有官道。东面只有一个岗哨,北面只有三个。这种排列法子是防守战阵,守的是南面的来敌。
我养父又不是敌将。
在慕容博眼里他是。慕容博用全冠清的丐帮兵力做屏障。他怕的不是我们提前来,他怕的是少林寺。虚竹的指尖停在地图最东边的一个空白区域。那块空白区域正对着少室山的山门方向。你看这里。东面的布防空了一大块。三十七个岗哨没有一个敢越过这道看不见的线,因为线的另一面是少林寺的寺产林地。全冠清再怎么嚣张,也不敢在少林寺的山门口插丐帮的旗。
乔峰眯着眼睛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地图从虚竹手里接过去,翻过来看背面。背面的叶脉上没有刻字,但叶柄的位置有一道极小的指甲印,是苏念掐上去的。掐痕很新鲜,不超过半日。苏念今天早上还在这片叶子旁边。
那位刻图的人,乔峰问,是你的朋友?
不算朋友。虚竹说。我在雁门关外第一次见到他留的痕迹,他在山壁上刻了两个字。剑意不在江湖任何门派里。他给我的感觉像是隔着一层水在看一个人,看不清脸,但能感觉到他在看我。
他在帮我们?
至少不是敌人。他在银杏叶上刻的这份地图,是直接发到我手上的,他知道苏念在给我银杏叶,所以他把地图刻在了银杏叶上。不是给苏念看的,是给我的。虚竹把叶子翻过来对着烛光,叶脉之间的纹路在光线下显出了一种令人不安的清晰度。他在告诉我,他看得见我们的每一步。
乔峰没有追问。他把地图还给虚竹,拿起桌上的粗碗喝了一口水。窗外的河面上起了雾,把月光揉碎了洒在水面上。河对岸的柳树在风里摆着,影子投在窗户纸上像是有人在写字。
他们连夜赶路。从清流镇到少室山还有四百里。以两匹马的速度,两天能到。
第二天黄昏,乔峰在亳州城外的一条河边让马停下来喝水。他没有跟虚竹解释为什么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停马。他只是把缰绳拴在河边一棵柳树上,沿着河岸往上游走了百余步,然后停在了一座破庙的前面。
破庙的匾额已经朽了,上面的字迹模糊到只能辨认出一个字。庙门口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,草丛里有一条被踩出来的窄径,小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走。乔峰沿着小径走进去,虚竹跟在后面。
庙里的佛像倒了一尊,剩下一尊小的还站在莲台上,佛头被香火熏得漆黑。佛像前面的蒲团上坐着一个老人。灰布长衫,肩宽背厚,手指的骨节大得像核桃。他闭着眼睛,手里握着一根打狗棒,竹节多、斑驳、根部有修补过的痕迹,是传功长老的专用棒。
吕师傅。
老人睁开眼睛。他看到乔峰的时候,眼睛里有一种虚竹不太说得清的光,不是惊讶,不是欣喜,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的人忽然被一束光照到脸上的反应。那束光很刺眼,但他不想闭上眼睛。
帮主。吕章的声音粗得像用砂纸磨过的石头。我以为你死了。
还没死。
我知道。两个月前你在聚贤庄一个人打退了两百多个江湖好手,消息传到亳州的时候我三天没睡着。他站起来,走到乔峰面前,把打狗棒往地上一顿。帮主,你叫我,所以我来了。全冠清现在是什么?
代帮主。
他嘴上挂的是代帮主,手里拿的是帮主的令箭。丐帮上下的老弟兄们现在分成两派,一半怕他,一半恨他。怕他的人跟了他,恨他的人被他赶走了。吕章的声音很沉,但沉得很有力量,像是从一口深井里传上来的。但是你的三个分舵主,吴长风、李铁矛、周大彪,都在等你。他们知道你没死。全冠清说你在雁门关外被辽兵杀了,他们不信。
全冠清不知道我没死?
不知道。吕章摇了摇头。他在十天前发了一道急令,说你的尸体在雁门关外被秃鹫吃光了。没有人信。秃鹫从来不吃活人,除非全冠清觉得你还活着。
吕章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。纸包里是一张羊皮卷,卷面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,是丐帮内部调令专用的暗码。虚竹看不懂,但乔峰看一眼就明白了。
这是全冠清十天前给我发的调令。吕章说。他让我把淮北分舵的三十个人调到少室山下,帮忙守。我把人调过去了。但我在调令回复里做了手脚,我把两个字改成了,然后把改成了。
什么意思?
全冠清以为乔三槐夫妇还关在少室山下他们自己家的草房里。实际上,三十个人到了之后,当晚就把人转移到了半山腰的一座旧窑洞里。那座窑洞是吴长风二十年前烧炭时挖的,连山下的老猎户都不知道位置。吕章把手里的打狗棒在地上顿了一下,这一下很重,石板裂了一道缝。帮主,你的养父和养母没有在全冠清手里。他们是安全的。
破庙里安静了很久。只有河水的哗哗声透过破墙传进来,和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混在一起。佛台上的残香燃尽了最后一截灰,轻轻落在蒲团上。
乔峰把手按在吕章的肩膀上。他的手掌很大,压下去的时候吕章的肩头往下沉了一寸。但他的力道很轻。跟雁门关上捏碎碗的力道完全不同。这个力道是一个出门太久的儿子,在得知家里有人帮自己护住了最重要的东西之后,想说谢谢但不知道该怎么说的力道。
吕师傅,
不用谢。吕章打断了。你教过我一句话:传功长老教的不是功夫,是良心。我吕章做了二十年传功长老,教了一千多个丐帮弟子。今天我能教的最重要的一课就是,帮主没有死。他还活着。他回来了。
吕章从蒲团上拿起打狗棒,在手里抡了一圈。棒子在他手里转的时候带起了一阵风,把蒲团上燃尽的香灰吹散了。
吴长风在少室山下等你。李铁矛在少室山后山等你。周大彪在少室山东面的官道岔路口等你。三个人。三路。全冠清的三十七个岗哨只防南面,北面和东面是空的。
虚竹站在破庙门口,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,把他的影子投在破庙的地面上。他听到吕章的话,心里默默把那三个人的名字和银杏叶地图重合了一遍。吴长风的位置在全冠清半月形包围圈的西侧缺口,李铁矛在北侧,周大彪在东侧。这三个缺口刚好组成了一个三角,把全冠清的半月形包围圈从里面反包住了。
吕章不是一个人在做这件事。三个分舵主,三十个丐帮弟子,一个看着位置做了手脚的传功长老,他们在全冠清的眼皮底下布了一个反包围。
慕容博算到了虚竹和乔峰会提前到。但他没算到一件事,乔峰在丐帮当了十年帮主的根基,不是全冠清一张嘴皮子就能拆散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