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铁心就把铁甲重新包好了。符文的蓝光在月光消失之后也跟着灭了,像一盏灯被风吹掉。他蹲在营地边,双手按在包袱上,感觉铁甲的温度比昨晚低了很多,像一块从火里取出来的铁慢慢冷却到了室温。
它只响了那么一下。铁心说。之后就没动了。但那一下很清楚。不是杂音,是一个名字。我爹的名字。
虚竹把篝火拨旺了一些。童姥还在运功,呼吸绵长而均匀,八九岁的胸膛起伏幅度很小。李秋水靠在溪边的石头上闭着眼,但虚竹知道她没睡,她的耳朵在动。
你说铁甲上的符文是铁胆功法的衍生回路。
对。符文是铁胆从墟的能量中提取出来的运作道理。每一个符文对应一种能量转换法子。我爹用符文把墟的能量转化成了铁甲的硬度和打击力。但符文不是独立的,它们跟墟有根源上的联系。如果孤峰是墟的某种外在投射,符文就会有反应。
孤峰有可能是铁胆推门时的间隙能量落点。
铁心点头。我爹推门的时候,间隙反弹的能量把他弹回了夹缝。但能量不会凭空消失。反弹的能量会沿着折叠层的接缝扩散,在现世留下痕迹。孤峰的规整形状可能就是能量切割出来的。
虚竹沉默了一会儿。先不动它。苏念说去天山,我们就去天山。孤峰的事到了天山再问苏念。
铁心没有异议。他站起来的时候把铁甲包袱在肩上换了个位置,左肩磨了一夜的皮已经磨破了,但他没在意。三年在溶洞里被化功粉侵蚀的痛比这狠一万倍。
拔营出发。翻过缓坡之后地势开始抬高,渭南道的青石路面逐渐变成了碎石土路,两旁的槐树换成了松柏。走了两个时辰,路开始变陡。陇山到了。
陇山是关中和陇西的分界线,山势不算险峻但绵延不绝,翻山要走整整一天。老马在平路上还能勉强驮着童姥,上坡就不行了。童姥从马背上跳下来,自己走。她的腿短,一步只能迈半尺,上坡的时候几乎是在爬。但她不要人扶。铁心伸手去拉她,被她一巴掌拍开。
我走了六十年这条路。用你扶?
铁心缩回手,默默地走到前面开路。他用铁靴踩碎松动的石块,在陡峭的地方踩出落脚点。虚竹牵着老马走在中间,李秋水走在最后。四个人拉成了一条二十丈长的线。
上到半山腰的时候,松林里起了风。八月的关中还是暑天,但陇山海拔高,山风刮过来带着凉意。童姥的步子慢了,不是累,是在思考。她忽然开口了。
灵鹫宫在缥缈峰上。缥缈峰是天山第二高峰,终年积雪。主殿在峰顶往下三百丈的石台上,四面绝壁,只有一条路上去。
一条路?
一条路。前山有一条石阶路,三千六百级,每一级都是人工凿出来的。石阶两侧有暗哨,每隔五十级一个。不是人哨,是机关。踏错一步,弩箭从两侧射出来。我设计的。
虚竹记住了。三千六百级石阶,暗哨机关。他继续听。
主殿分前殿、中殿、后殿。前殿是议事厅,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人来朝拜的时候在前殿候着。中殿是武学殿,墙上刻了逍遥派的功法图解。后殿是我的寝殿,也是藏经阁。逍遥派所有典籍都在后殿。
梅兰竹菊四剑侍呢?
她们守中殿。四个人各管一面墙。梅剑管北墙,天山六阳掌。兰剑管东墙,天山折梅手。竹剑管南墙,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。菊剑管西墙,小无相功基础心法。四个人从十岁进灵鹫宫就对着墙练功,到现在三十年了。功力不高,但招式精熟。她们四个联手可以困住一个绝顶初阶。
三十六洞七十二岛呢?哪些靠得住?
童姥冷笑了一声。一个都靠不住。灵鹫宫管的不是人,是恐惧。他们怕我,怕到不敢反。我每三十年出来巡猎一次,杀一两个有异心的洞主岛主,其余的就老实三十年。但这次返老还童被丁春秋耽误了,消息传出去,三十六洞七十二岛肯定有人蠢蠢欲动。
你打算怎么办?
到了再说。童姥的语气里没有担心,只有一种冰冷的算计。先看谁动了,再杀。
翻过陇山是下午。下坡比上坡快,但也更危险。碎石路在雨后变成了泥浆路,老马滑了两次,差点把虚竹拽倒。铁心走在最前面用铁靴踩实路面,效果有限但聊胜于无。
下到陇山西麓的时候,太阳已经压到山脊上了。西麓有一个小镇叫落雁镇,镇子只有一条街,三十几户人家。虚竹打算在这里歇脚过夜,顺便补给干粮。
进镇的时候虚竹就觉得不对。街上的人太少了。一个集镇在傍晚时分应该有收摊的、赶路的、串门的,但落雁镇的街上只有几个老人缩在墙角晒最后的夕阳,看到他们四个人走过来就躲进了门里。
铁心的铁靴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街上回响。走到镇中间的时候虚竹看到了一个摊子。摊子搭在一家药铺门口,木桌上铺着红布,红布上摆了十几个纸包。摊主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,穿一身紫色短褂,正是星宿派弟子的装束。他正拉着一个老农的手,嘴里念念有词。
老丈,这是星宿老仙亲自炼的百草仙丹,吃了百病不侵,延年益寿。你看这颜色,闻闻这味道,正宗的仙丹。三文钱一包,你买三包我送你一包。
老农犹犹豫豫地掏钱。
铁心的拳头比虚竹快。
一拳。摊子从中间断成两截。木桌裂开,纸包飞散,化功散的粉末在空气中扬起一片淡灰色的雾。铁心站在碎桌子中间,铁拳还保持着砸下去的姿势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。三年被化功粉控制的记忆在这一拳里全部涌了出来。
星宿派弟子吓得往后跌了一跤。他爬起来想跑,被虚竹一掌按住肩膀。
别动。
虚竹的掌力不大,但意线精准地压在了对方经脉的关键节点上。年轻人站在原地动不了,嘴巴张着发不出声。
化功散卖了多少包?
二、二十几包……
卖给谁了?
镇上的人……还有路过的行商……
虚竹回头看了看街角躲着的老人们。他松开年轻人的肩膀,转身走向药铺。药铺门半掩着,里面坐着一个白胡子老头,是药铺的掌柜。
掌柜的,镇上吃了那个摊子药的人家有哪些?
药铺掌柜犹豫了一下,看了看虚竹的僧袍,又看了看铁心的铁甲。你是……
少林寺的。
掌柜的眼神亮了一下。少林寺的师父?那些药……有毒?
有毒。吃了的人现在有什么症状?
掌柜赶紧从柜台后面翻出一本账册。有七户人家买了。张家、李家、王家、赵家、孙家、周家、吴家。吃了之后都上吐下泻,浑身没力气。老朽给他们开了止泻的药,但不管用。
虚竹让铁心把两个星宿派弟子绑了,自己挨家挨户去看中毒的人。化功散的毒对普通人来说不致命,但会严重损伤经脉。普通人没有内力,经脉受损的表现就是浑身无力、上吐下泻、手脚发麻。虚竹用北冥神功的运转之理反其道而行,不吸内力,而是把自己的一丝内力送入对方经脉,像一条细小的引导线,把化功散的残余能量从经脉里裹出来,顺着汗腺排出体外。
七户人家,二十三个人。虚竹用了整整两个时辰。最后一家的老妇人被排完毒之后,拉着虚竹的手哭了半天。虚竹不太会安慰人,只是把手上残留的灰色粉末擦干净,说了句以后别买江湖人卖的药了。
回到街上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。铁心把两个星宿派弟子审了一遍。结果是:丁春秋从崤山跑出来之后没有回星宿海老巢,而是往西北方向走了。西夏。弟子们不知道丁春秋去西夏干什么,只知道他走之前说了一句去找赫连。
赫连。赫连铁树。西夏一品堂副统领。慕容博名册上的人。
虚竹把这个消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丁春秋去西夏找赫连铁树。赫连铁树是慕容博的棋子。慕容博在崤山给虚竹传了话让他去救童姥李秋水,现在丁春秋又跑去西夏找慕容博的人。慕容博在下什么棋?
童姥坐在药铺门口的台阶上,听完了虚竹的复述。
丁春秋跟慕容博不是一路人。
但丁春秋在找赫连铁树。
丁春秋找赫连铁树不是为了投靠慕容博。丁春秋这个人只为自己。他找赫连铁树是因为赫连铁树手里有他需要的东西。
什么东西?
西夏皇宫里有一座丹药房。丹药房的地基下面埋着一面铜镜。童姥的眼睛在夜色中闪了一下。你以为鸠摩智是天下唯一在收集铜镜的人?丁春秋也在收。他只不过比鸠摩智蠢,只能收别人挑剩下的。
虚竹的心跳重了一拍。铜镜。十二面铜镜散布这方天地。少林后山铜镜底座、无量山剑湖铜镜、鸠摩智手中的那一面。现在西夏皇宫里也有一面。
你怎么知道西夏有铜镜?
三十年前我巡猎的时候路过西夏。皇宫里有一面镜子,形状跟鸠摩智那面不一样,但材质一模一样。我拿在手里看了一眼,它的镜面映出来的不是我的脸。映出来的是一座山。
什么山?
天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