虚竹听到这个字的时候站住了。
晨霜在脚下的碎石上结了一层白，他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一小团雾。铁心站在他旁边，肩上的铁甲包袱在晨光中泛着暗哑的铁灰色。
你确定？
确定。符文跟昨晚不一样。昨晚是，一个字，很清楚。今天早上天没亮又响了一次，是。节律比昨晚快了一倍。
虚竹想了想。苏念去过溶洞。她在铁心面前站了很久，指了指铁甲，说了三句话。她知道铁心在等虚竹。她知道铁胆在间隙里还活着。她知道虚竹会来。一个知道这么多事的人，不可能只是从外面打听到了消息。她一定直接接触过铁胆的残留意识。
苏念进过间隙。
铁心的眼睛猛地抬起。
她在间隙里找到了你爹的残留意识。你爹的意识在间隙里扩散了一百年，已经不能算完整的人了，但它还记得一些东西。苏念跟它说过话。铁甲上的符文通过你爹的意识残留捕捉到了苏念的能量印记。我们往天山走，苏念的印记越来越强，符文的共鸣就越来越快。
铁心低下头看着肩上的包袱。他的嘴唇动了动，没有声音。过了一会儿他说：她进去过又出来了。
她是守护者。她的职责就是在间隙的边缘接应每一个试图推门的人。无崖子被推回来的时候是苏念在间隙里拉了他一把。逍遥子推门进去没出来，但苏念知道他在里面。你爹推门被弹回去，苏念也接应过。她比任何人都了解间隙。
铁心没再说话。他把铁甲包袱在肩上紧了紧，转过身继续往前走。他的步子比刚才快了。
童姥在马上听到了这段对话。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，只是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。李秋水走在最后面，眼睛一直看着地面，但虚竹注意到她的脚步在他说话的时候顿了一下。
河西走廊。
从陇西往西北走了三天之后，地貌开始剧变。关中平原的黄土和松林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。碎石、沙砾、偶尔几丛骆驼刺。天很低，蓝得发黑，远处的地平线上压着一层灰黄色的沙尘。风从西北方向刮过来，干燥、凛冽，刮在脸上像砂纸。
老马走得越来越慢。戈壁滩上没有水草，虚竹把从落雁镇买的干粮分了一半给老马。童姥从马上下来自己走，让马省点力气。她的短腿在碎石上走得很吃力，但她的步伐反而比在陇山的时候快了。天山近了。她的身体在告诉她回家的路。
铁心的铁甲在戈壁滩上开始有了变化。不是声音，是温度。虚竹走在铁心旁边的时候能感觉到铁甲包袱散发出的微弱热量，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天的石头在夜晚慢慢释放余温。但现在是清晨，铁甲没有被晒过。
地下有铁矿。铁心蹲下来，把手按在碎石地面上。很多。天山一带的铁矿含量异常高。我爹的功法就是在昆仑山的铁矿脉里悟出来的。铁甲上的符文跟天然铁矿有同源反应，离铁矿越近，符文越活跃。
虚竹也蹲下来，把精神力探入地面。三尺之下就是一层厚厚的矿脉，铁元素的含量高得不像天然矿藏。更深处还有一些别的东西，不是铁，是一种虚竹只在铜镜和石壁上感受过的能量波动。极微弱，像沉在水底的钟发出的余音。
天山。铜镜。铁矿。石壁。铁胆的功法。逍遥派的创派之地。这些线索在虚竹脑子里交织成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图案。逍遥子当年选择在天山建灵鹫宫不是偶然的。天山的地下矿脉和深层能量波动，说明这里是一个天然的。
墟在这个时候给了他回应。
不是脉动，不是震颤。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，牵引。像丹田深处伸出了一根无形的线，线的另一头连着西北方向。线不紧也不松，像风筝线在风中微微绷着。虚竹停下来的时候线就微微牵一下，提醒他方向。他往前走的时候线就松一分，像在说对了，继续。
苏念在天山。墟知道。墟在带路。
第五天翻过祁连山余脉。余脉不高，但山脊上的风大到能把人吹歪。虚竹用般若掌的意线在四个人身周织了一层薄薄的力场，挡住了最猛的山风。童姥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。
翻过余脉之后，地势忽然开阔了。眼前是一片巨大的河谷盆地，盆地里长着稀疏的胡杨林，河水从西北方向流过来，水色清亮发白，是天山融雪。河谷对面是一排低矮的丘陵，丘陵后面就是天山的余脉，远远地能看到雪线在阳光下闪着白光。
虚竹第一次看到天山。
雪峰在天际线上排成一列，像一排沉默的巨人。最高的那座峰顶被云层遮住了大半，只露出底部的岩壁。岩壁是黑色的，在白雪的衬托下格外醒目。虚竹的墟在看到雪峰的瞬间猛跳了一下，牵引线绷直了，像一根被拉到极处的弓弦。方向就是那座最高的峰。缥缈峰。
好看吧。童姥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她站在一块石头上，仰着头看着天山的雪线，眼睛里的光跟这几天不一样了。不是算计的光，不是冰冷的光。是一种很深很远的、像在听一首老歌的光。我看了六十年。每次看到都觉得好看。
虚竹没有接话。他看着雪峰，感觉到了什么。
李秋水也停下了脚步。她扯掉脸上的破布，让伤疤暴露在阳光和山风中。她看着天山的方向，嘴唇动了一下。虚竹读唇读出了两个字，。不是叫童姥。是叫另一个已经不在的人。逍遥子走的时候李秋水还年轻。她叫逍遥子姐姐。
铁心忽然停住了。他的手按在铁甲包袱上，手指收紧。虚竹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河谷对面的胡杨林边缘，六匹马一字排开。马上坐着六个人，穿着皮甲，腰挎弯刀，头戴毡帽。他们一动不动地看着虚竹一行人。领头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壮汉，黝黑的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到下巴的刀疤。
童姥看到了那六个人。她的身体没有任何变化，但虚竹感觉到她体内的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残劲忽然收了一下，像一只猫竖起了耳朵。
乌龙洞的人。童姥说。声音很轻，但虚竹听出了里面的寒意。
六骑慢慢走过河谷。领头的壮汉走到距离他们三十丈的地方停住了。他盯着童姥看了五息。然后他的脸色变了。从警惕变成惊恐。
他从马上滚了下来。
不是下马。是滚下来的。他的腿软了。他跪在碎石地上，刀疤脸上的嘴唇在发抖。
童……童姥……
其余五个骑手也跟着滚下马，伏地一排。他们的头低着，不敢抬起来。
童姥走过去。她比跪着的人还矮，但她站在那里的时候，跪着的人不敢抬头。这就是六十年恐惧的重量。
乌龙洞主呢？
回……回童姥。洞主在……在灵鹫宫。
在灵鹫宫干什么？
壮汉的额头碰到了地面。洞主……洞主和……和几个洞主岛主在……在商量……
商量什么？
壮汉不说了一个字。但不说比说更清楚。
童姥转过身，走回虚竹面前。她抬起头看着虚竹。八九岁女童的脸，但眼睛里是百年的冰。
和尚。该你说话了。
虚竹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壮汉，往前走了一步。
你叫什么？
小……小人叫乌力吉。乌龙洞三当家的。
乌力吉。回去告诉你们洞主，还有所有在灵鹫宫的人。逍遥派传人到了。
乌力吉抬起头，看了一眼虚竹的僧袍，又看了一眼铁心的铁甲，再回头看了一眼童姥。童姥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乌力吉从地上弹起来，翻身上马。六骑调头狂奔，马蹄扬起的沙尘在河谷里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。
六骑消失在胡杨林里之后，河谷恢复了安静。只剩下天山融雪的河水声和风刮过胡杨林顶的沙沙声。
虚竹看着那六骑消失的方向。他们会怎么传消息？
快马。从河谷到缥缈峰山脚两天，上山一天。三天之内灵鹫宫所有人都会知道。童姥说。她顿了一下。但不是所有人都会怕。
你说的八个密谋的洞主。
不止八个。密谋的八个，观望的十五个，剩下的是墙头草。但真正有实力反的只有三个，乌龙洞、黄沙岛、黑水洞。这三个洞主都是绝顶初阶，联手能跟梅兰竹菊打个平手。
虚竹想了想。到了再说。先到山脚。
他转身继续走。童姥跟在后面走了几步，忽然开口。
和尚。
虚竹回头。
童姥站在那里，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，把她小小的身影镀了一层金边。她的表情很复杂。不是冷，不是傲，是一种在嘴里转了很久终于决定说出来的郑重。
你不只是逍遥派传人。你是灵鹫宫下一任主人。无崖子把传承给了你，灵鹫宫就是你的。我替你守了六十年。现在你还给谁守，你自己定。
虚竹看着童姥。一个八九岁的女童，站在天山的晨光里，说出我替你守了六十年这句话。六十年的孤独、残酷、杀伐、巡猎，全部浓缩在这句话里。她不是在交权。她是在交班。一个守了一辈子门的人，终于等到了来接班的人。
灵鹫宫我接。虚竹说。但你不用走。
童姥没接话。她转过身继续走。走了两步之后她说了一句话，声音很小，像自言自语。
无崖子说若有来生。来生太远了。这辈子能交出去，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