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刚泛起鱼肚白,缥缈峰三千六百级石阶的下沿,便起了异样。
虚竹立在宫门石坊下,掌心铁片微微发烫。那股从西南爬来的探意,昨夜还只在山脚徘徊,此刻竟已顺着石阶一级一级往上攀,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,循着巨铁与墟胚同源的牵引,要摸进宫来。
苏念立在他身侧,素白身影在晨雾里显出几分清冷。她并未言语,只将袖中剑意凝了一分,似在等那探意攀到近前,便一荡扫开。
梅兰竹菊四剑侍率着巡山众立于阶旁,八名岛主已潜入宫底暗道。童姥伤势未复,却坐镇后堂,随时可调动宫中虚实。一切布防,昨夜便已扎紧。
探意攀到第三百级石阶时,虚竹动了。
他不再被动等那力爬上来,反倒将丹田里的墟迎上去,顺着铁片与巨铁同着的数,反向探入西南那面镜的脉络里。这一探,他觉出那探意的根,原是附在一人身上,那人正借镜的力,往缥缈峰引。虚竹心念一转,将那探意攥住,顺着原路,狠狠送了回去。
石阶下沿传来一声闷哼。雾里现出一名灰袍人,西夏装束,面色青白,眉心一点铜镜的纹印正微微发亮。他显然没料到虚竹竟能反制,被那送回的探意震得后退两步,喉头一甜,险些吐出血来。
苏念袖中剑意适时一荡,无形之刃擦着灰袍人耳际掠过,削落他半幅衣袖。灰袍人浑身一紧,不敢再上前,只死死盯着虚竹掌中铁片,像是怕它飞走。
虚竹淡淡道:你循镜来寻我,我既在这里,何须借镜攀山。你背后那人,若真有胆,便自己来。
灰袍人咬牙,眉心镜印忽地大亮,似要再度引动镜力。苏念剑意再起,寒光如网罩下,灰袍人闷哼一声,镜印黯了下去,终是忌惮,转身没入晨雾。
这一场交手,未过十合,来人便退。虚竹心下却无半分轻松。他能反制一次,是因对方轻敌,只派了个探子。那镜后之人既已摸到山脚,下次来的,绝不会只这般水准。
苏念望向雾散处,轻声道:这探子身后的人,下的棋比你我想的深。你既身在其中,便不能再当看客。虚竹听出她话里有话,却知她守着不能说破的约,也不追问,只将这话记在心里。
雾里又起脚步声。这一回来的,却是个熟面孔。
赫连铁树一身西夏将服,大步走上石阶,见虚竹无恙,拱手道:虚竹小友,我来得迟了。方才那灰袍人,是唤醒铜镜之人麾下的探子,奉命循镜探你虚实。我拦过他两次,不想他到底摸上了峰。
虚竹将铁片收起,请他入坊中说话。赫连铁树落座,面露凝重:那唤醒者,不是丁春秋。丁春秋确在西夏,也确与那人接触过,却并非一伙。唤醒者另有图谋,他欲借十二镜局的力,做一桩与门里那位不相干的事。丁春秋不过是想从那人手里讨些好处,各怀心思罢了。
虚竹心头一动:那唤醒者,图的是什么。
赫连铁树摇头:这我便探不深了。只知他已在西夏宫城外,寻了一处与各面镜气脉相通的所在,日夜以法子引动镜力。他的人说,是要把散在天下各处的镜,一并收拢。灵鹫宫底那块巨铁,既是第十二面镜,自然也在他算计之内。
苏念在旁听了,眉尖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她望向虚竹:巨铁在宫底,他既已探到方位,迟早要来抽这股的力。你留在此处,反成靶子。
虚竹明白她的意思。昨夜他已想通透,既有人先伸了手,便先守稳这门,再赴那场约。如今门是守住了,可宫里这块巨铁,反倒成了被人盯死的由头。与其坐等唤醒者打上门,不如主动去西夏,把那面镜的主动权夺下来。
他转向赫连铁树:赫连前辈既来寻我,便是认这条路。此去西夏,我须走一遭。宫中事务,烦童姥与梅兰竹菊照应,我信得过。
赫连铁树点头:正该如此。我此来,便是护你同去。那唤醒者虽未明说要害谁,可他收拢镜力,天下便要乱。你身具墟胚,又是第十二面镜的钥匙,这事绕不开你。
虚竹将这话记下。他望向苏念,苏念只微微一点头,那意思分明:去便去,我随你。
赫连铁树又道:丁春秋那老怪,素来反复。他在唤醒者身边,表面听话,暗里却另藏心思。唤醒者防他甚紧,只令他办些杂事,那面镜的机要,并不让他沾边。你此去,若撞见他,须防他两头讨好。
虚竹冷笑:他若敢来,我便教他再尝一回苏念前辈的剑意。
行前,虚竹独自入宫底石室,将铁片贴向巨铁。丹田里的墟与巨铁同着的数,比昨夜更稳了。他知此去西南,巨铁便在身后镇着,那股的力虽不能随身带,却能在他探镜时遥遥相应。守门人说过,十二镜力相通,人不须聚。如今他信了这话。
梅兰竹菊四剑侍随在阶旁,虽稚弱,却个个挺直了腰。虚竹看在眼里,想起初上缥缈峰时,四人还只敢跪着见他,如今已能率众巡山。灵鹫宫的人,到底是一桩桩事磨出来的。
晨雾渐散,峰脊透出第一线日色。虚竹将宫中诸事,又细细与梅兰竹菊分派一遍,又入后堂与童姥告了别。童姥伤势未复,却笑骂了一句:去罢,莫教人小看了灵鹫宫的人。宫里自有我,你只管去夺那面镜。
虚竹深深一揖,转身随赫连铁树下峰。
下山那一路,虚竹想起自少林藏经阁扫地算起,一步一步走到今日。从小和尚到灵鹫宫主人,再到守着一枚墟胚、牵动十二镜局的后来人,路越走越宽,肩上的分量也越重。可他心下却比离宫时定了,身旁有苏念,身后有童姥与三十六洞七十二岛,便是前头刀山火海,也敢去闯。
行至山脚,赫连铁树忽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,递与虚竹:这是今早刚到的第二封。唤醒者已在西夏宫城外筑起一座台,名唤引镜台。他要以那面镜为引,把缥缈峰底巨铁的力,一并抽走。虚竹,你须快。
虚竹捏着信纸,心口那枚墟,竟自己搏动了一记,像是与远在西南的巨力遥遥相应。他抬眼望向天际,西夏方向,隐约有铜镜的冷光,在云后一闪。
他攥紧铁片,足下不停。宫门这一场,他守住了。下一程,便是赴那引镜台,与唤醒者,见真章。
苏念随在他身侧,目光落向西南,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。她似早料到那引镜台不会简单,却仍不点破,只将袖中剑意,又凝了一分。
虚竹将信纸收起,忽地想到一事。守门人留在崤山孤峰,引动的是门外十二镜的残力;这唤醒者要在西夏筑台引镜,引的也是十二镜的力。两处人手不同,下的却是同一盘棋的两边。他究竟是敌是友,此刻虽不明,可有一点清楚,这局里牵动十二镜的人,已不止门里那位与守门人两方。
他吸了口气,将这念头压下。路要一步步走,敌要一个个会。先到西夏,看了那引镜台,自然分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