虚竹随赫连铁树下得缥缈峰,心头仍挂着那桩奇事。
赫连铁树说的引镜台,已不只是收镜那般简单。那台上立着的人,竟与他在崤山孤峰见过的守门人,同着一个数。两地相隔千里,一在西北荒峰,一在西夏宫城之外,却牵着同一道脉。他初时只当是自己的墟胚感应错了,待行出十余里,丹田里的墟与掌心铁片同着的数,仍隐隐往西南牵,那牵动里夹着一丝极淡的、与守门人石缝气息相似的沉稳,却又分明方向相反。
守门人守在缝外,是要把门里那位压住。这引镜台上的人,若也同着那个数,却是要把镜的力往外引。一守一引,如同门户的两扇。
他将这揣摩与赫连铁树说了。赫连铁树神色一凝:你这感觉,怕是没错。我探得那引镜台,筑在宫城外三十里的寒砚谷。谷底有一眼寒泉,与各面铜镜的气脉暗中相通,唤醒者借着泉眼为根,在台上悬了那面西夏镜,日夜引动。我原先只当他收拢镜力,如今想来,他引的怕不止这一面。
虚竹攥紧铁片。难怪那日灰袍探子能循镜摸到缥缈峰,原是这引镜台与各镜皆通,巨铁既为第十二面,自然也在被引之列。
三人昼行夜宿,往西夏赶去。行至第六日,山路转狭,两壁夹着一线青天。忽听林间一声笑,丁春秋自树后转出,一身灰袍沾了泥,金纸脸在日头下泛着怪异的光。
他拱手便笑:灵鹫宫主,好本事。那日崤山一别,老夫还当你要被门里那位拖了进去,不想你倒越发风光,连苏念前辈也寸步不离。
虚竹冷眼瞧他:丁春秋,你不在西夏替唤醒者办差,跑到这荒山来作甚。
丁春秋面色微变,旋即又堆起笑:什么唤醒者,老夫不过是个跑腿的。那人托我带句话,劝宫主莫要多事,把巨铁那股力让出来,于宫主无损,反倒省了灵鹫宫被人盯死的麻烦。宫主是聪明人,该知进退。
苏念在虚竹身侧,袖中剑意无声凝了一分。丁春秋余光扫到她,笑容僵了半分,下意识退了半步。
虚竹嗤道:巨铁的力,是我的锁,也是十二镜局的钉。你主子要抽,便自己来抽,派个探子、带几句软话,算得什么本事。你若再敢近缥缈峰半步,我不须苏念前辈出手,自己便教你尝一回天山六阳掌的滋味。
丁春秋脸色青了又白,咽了口唾沫,竟真不敢再上前。他退了两步,忽地丢下一句:你们到了引镜台,自然知道唤醒者是谁。到时莫要后悔今日这般硬气。言罢转身没入林子,脚下落了一页皱巴巴的纸。
虚竹拾起那纸。纸上是半幅布阵图,墨迹潦草,画着寒砚谷的地形与一台悬镜的轮廓,旁有朱批一行小字:守门人同数,引之则天下镜动,慎之。
他心头一跳。丁春秋这老怪,果然两头讨好,连唤醒者的布阵机密也偷了出来,却又不真交予任何一方,只攥在手里做筹码。这页残纸,坐实了引镜台立者确与守门人同数。
赫连铁树凑近看了,眉皱得更紧:这人反复无常,残纸既落你手,他便少了要挟唤醒者的本钱。只是唤醒者既知他偷窃,必会防他,丁春秋这条线,往后只会更乱。
苏念淡淡道:乱才好。乱了,便有人露破绽。
虚竹忍不住低声问:苏念前辈,这唤醒者,你可是认得。苏念微微摇头,仍是不答,只将目光投向西南那冷蓝镜光,眉尖那点蹙意更深了。虚竹便不再问,心下却雪亮,她守的那桩约,连这等关头也不肯破半分。他反觉安心,这局再深,身边总有个人,明知底细却陪他一步步趟。
一行人收了残纸,继续西行。虚竹将那守门人同数,引之则天下镜动在心里反复嚼,越嚼越觉这局深不可测。守门人守了千年,压的是门里那位;这引镜台立者,却要借着同数之便,把散在天下的镜一并引动。二人同着一脉,下的却是相反的两手。
第十日,三人入西夏地界。暮色四合时,虚竹遥见西南天际泛起一层极淡的冷蓝光,那光不似星月,倒像一面极大的镜斜悬在夜空,光脉顺着地脉一缕缕扯向寒砚谷方向。赫连铁树停步,面色沉了:你看那光。引镜台已引动不止西夏一面镜了,远处的镜,怕也被它牵着走。
虚竹以墟胚探去。丹田里的墟顺着铁片与巨铁同着的数,往西南那台探入。这一探,他果真触到台上立着一个人的数。那数沉稳、古老,与守门人石缝里的气息同出一源,却走向全然相反。守门人的数是往里收、往死里压;这人的数是往外放、往活里引,像是要把十二镜局本已闭合的环,重新撬开一道缝。
虚竹收回探意,掌心微汗。他这下信了,天下牵动十二镜的,竟真有两位同数之人,一守一引,如同门户的两扇。门里那位在缝后想出来,守门人在缝外想压住,这引镜台立者却想借同数之便,把门重新撬动。三方各执一念,他这枚墟胚,倒成了各方都要争的钥匙。
苏念随他目光望向那冷蓝镜光,眉尖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她认得那台的形制,虚竹看得分明,她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、似是了然又似是厌弃的意味,却终是不肯点破,只低声道:这台的力,比你我想的杂。你探的时候,别探得太深,被人借着你的脉反找上来。
虚竹点头,将墟胚的探意收得更紧。他知苏念守着那桩不能说破的约,也不追问,只把这台的力比我想的杂记在心里。
三人借着夜色,往寒砚谷逼近。离谷还有数里,便觉地脉里有一股持续的牵引,如同有无数根极细的丝,从四面八方汇向谷中那台。虚竹的铁片在掌心轻轻发烫,与那牵引同着节拍。
赫连铁树低声道:谷口有唤醒者的人守着,我们莫要硬闯,先伏在谷外高处,看清台上立者是谁,再定计较。
虚竹依言,随二人潜至谷外一道山脊。伏身望去,寒砚谷底赫然一座石台,台高三丈,顶上悬着那面西夏铜镜,镜面幽幽转着冷蓝的光。台旁立着一人,一身素袍,身形清瘦,背对着他们,正以双手虚托镜面,引动镜力。
虚竹凝神,以墟胚遥遥窥那素袍人的数。这一窥,他看清了那人眉心一点极淡的印,形状与守门人石缝里透出的同源之印,一般无二。
便在此时,素袍人似有所感,缓缓转过身来。
虚竹借墟胚遥视,看清那张脸。那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,面容古拙,眉眼间沉着千年的静气,与守门人那份压了千年的沉稳,分明同出一炉。老者目光越过谷口,直直落在山脊上的苏念身上,开口说了第一句:
守护者,你也来了。这局,你守了三百年,如今却站在他身边。
苏念不答。她只将袖中剑意,无声凝了一分,素白身影在夜风里纹丝不动,像一尊落了霜的玉。
虚竹握紧铁片,心口那枚墟,自己搏动了一记。他原以为引镜台立者是个隐在暗处的对手,不想竟是一位与守门人同炉的老者,且一口便叫破了苏念守护者的身份,还说她守了三百年。三百年。苏念守的,究竟是怎样一局。他想起少林藏经阁扫地时,连虚竹这名都是旁人随口叫的,哪曾想有朝一日,会立在寒砚谷外,与一位同守门人数同源的老者对望,肩上还压着一枚牵动十二镜的墟胚。路一步步走出来,便由不得人回头。
老者见苏念不答,也不恼,只转开目光,落到虚竹身上,淡淡道:你便是那枚胚。好,好。来的正是时候。
虚竹吸了口气,将老者的话与那页残纸上的守门人同数并在一处。这引镜台立者,与守门人同源同数,却各行其是。守门人要压门,此人要引镜。而苏念,被这人称作守护者,守了三百年。
他望向苏念,苏念仍不言语,只微微侧首,示意他噤声。虚竹便也沉默,将满腹疑问压回心底,只把谷中那台、那老者、那同数的印,一字不漏记在心里。
夜风掠过寒砚谷,镜光更盛。虚竹知,这一局,才刚掀开一角。
他望向赫连铁树,压低声音:这老者既认得苏念,又同着守门人的数,绝非寻常人物。我们既不能硬闯,便先看清他要引镜做甚,再寻夺回主动的法子。赫连铁树点头,三人遂伏在山脊,静静盯着谷中那台,等夜深人静、镜光稍敛,再作计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