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离了寒砚谷,晓行夜宿,往灵鹫宫去。
虚竹一路揣着掌心铁片。西夏这面镜的先手是夺回来了,可老者那句根已松到第三声总在耳边。他原以为自己是来抢一面镜的主动,不想抢来抢去,争的竟是把那道封印的根压住的光阴。光阴这物,从不等人,他肩上那枚墟胚,一日比一日沉。
苏念仍走在他身后半步,素白身影融在风雪里,不疾不徐。她这几日话极少,只在夜宿时偶尔点一句莫探太深,余者都由着他去想。虚竹倒觉这样好,有她在身后,前头刀山火海也敢闯,这话他前在山下想过一回,如今更信了。
不数日,缥缈峰在望。山门守备比去时又添了一层,梅兰竹菊见二人归来,齐齐迎上,菊剑禀道:童姥伤势渐稳,只是仍须静养,宫中诸事皆按宫主临行前的章程办,无人敢生异心。虚竹点头,心下稍定。赤焰洞主那点二心,自离宫前被他一眼压服,如今看来是再不敢露了。
入后殿石室,童姥倚着莲座,脸色仍带几分虚白。她见虚竹进来,略一抬眼:极北那面,醒了。
虚竹一怔:前辈怎知。
童姥淡淡道:你丹田那枚胚,与本宫地底巨铁同源,如今巨铁镇在宫脚,你人一回来,它便轻轻搏动,与极北那处遥遥应着。巨铁是第十二面镜,也是十二镜局的落点,极北那面一醒,它如何不知。
虚竹这才明白,自己回宫这一路,宫底巨铁早替他探到了极北的动静。他蹲身,将掌心铁片贴上巨铁。那一瞬,墟如种子落回旧土,安稳了些,却也分明觉出极北那方传来一股极寒的遥应,比方才在引镜台感知的,要盛得多,也活得多。
童姥瞧他神色,缓缓道:你既要在天下各镜处铸锁,宫底这枚巨铁便是你最近的凭依。你人不在极北,可在宫底以巨铁为根,遥引极北镜力,助你那边的锁铸得更实。只是极北那面镜力最盛,也最易被人借去撬门,你须快去,莫等它完全醒来,旁人借它的力,把根撬穿。
虚竹应下。他知童姥伤势未复,星宿派据点那一役真元损了将近一半,此刻强撑着替他理脉络,已是不易。他不便多扰,只道:宫中诸事,仍托前辈坐镇,梅兰竹菊与八岛主皆听调遣。童姥摆手:这宫本就你说了算,我不过替你看着。你去便是,早去早回。
虚竹辞了童姥,到宫前与赫连铁树交割。赫连铁树留了半数西夏一品堂人手,伏在寒砚谷外,看住那引镜台,不许残部毁了台、也不许旁人再借台引力。虚竹将老者这引镜台先归你的话说与赫连,赫连拱手:宫主放心,这台在我手里,便是钉在唤醒者心口的一根刺,他再想从西夏下手,须先过我这一关。
虚竹又唤过梅兰竹菊,嘱她们轮班巡山,八岛主守宫底暗道,若有异动,即刻上禀童姥。众人心服,齐齐领命。虚竹看着这一宫的人,想起初上缥缈峰时,自己还是个被童姥一句他说了算推上主位的少林小和尚,如今这说了算三个字,已不只是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担子,更是十二镜局的安稳。路推着他走到了此处,他倒不愿回头。
次晨,风雪初霁,虚竹、苏念辞宫启程,往极北去。
出河西,过大漠。这一路荒寒,人烟渐稀。行至一片戈壁,日头正烈,忽地十几骑自沙丘后转出,拦在道中。为首一个虬髯大汉,敞着胸膛,腰间斜挎一柄厚背大刀,远远便喝:前方两位,此是铁沙帮的地界,过路须留买路银五十两,否则莫怪刀下无眼。
虚竹勒步。他自出少林,江湖上拦路索财的见识过几回,多是些不开眼的毛贼。他不愿生事,只道:我二人赶路要紧,银两分毫未带,还请行个方便。
那大汉嗤笑:分毫未带,你当爷爷是讨饭的。说罢一挥手,十余骑齐齐围上,刀光映着日头,逼人眉眼。苏念在他身后,连眼皮都未抬,袖中剑意半分未动,显是懒得理会这等角色。
虚竹叹息一声。他不愿伤人性命,可这般僵持,耽的是去极北的光阴。他足尖一点,掠前数尺,迎着那大汉劈来的刀风,掌心轻按,天山六阳掌的暖力顺着刀身一送。那大汉只觉一股绵柔却无可抵挡的劲道涌来,手中大刀脱手飞出,整个人被掀得连退三步,虎口震裂,鲜血涔涔。
余众见状,哪里还敢上前,纷纷勒马。虚竹收掌,温言道:我二人确无银两,也无意伤人。诸位若信得过,便让条道,日后有缘,再还这份情。
那大汉捂着虎口,脸色青白,盯了虚竹半晌,忽然拱手:好汉掌法通神,是我等瞎了眼。这戈壁上的买卖,原是做不得的,今日算我等认栽。说罢一挥手,十余骑拨转马头,卷着黄沙去了。
虚竹望着那队人马远去,心下微慨。若在半年前,他不过少林藏经阁一个扫地小僧,遇着这等拦路,除了绕道便是挨刀。如今这般不战而屈人之兵,竟已成了寻常。苏念在身后轻声道:你心软,却也清醒,这样很好。虚竹回头,见她唇角极淡地弯了一弯,虽只一瞬,却比雪地那日拂去他肩头雪粒更暖些。
二人续行。越往北,天越低,风越利,草木绝迹,唯余亘古的荒白。行了十余日,望见极北雪原的边际,一道横亘天地的素白,连着灰蒙蒙的天,分不清哪是雪哪是云。
入得雪原,风如刀割。虚竹以自身内力护体,仍觉寒气透骨,苏念素白衣衫在风雪里竟似不受影响,倒像是这冰天雪地本就是她的归处。虚竹暗暗咋舌,苏念的深浅,他至今探不到底。
行至雪原深处,虚竹忽地驻足。丹田里那枚墟,自入极北便不安分地搏动,此刻竟与掌中铁片同着一个数,遥遥指向雪下某处。他蹲身,以墟胚探去,雪下数十丈,果有一面铜镜,镜身泛着极淡的冷蓝,比方才在引镜台见的西夏镜,光要盛得多,也活得多,分明已醒,且醒得不短。
更奇的是,那镜的力,正被人引动,一丝丝沿着地脉往外送,与引镜台老者引动的脉络,如出一辙。虚竹心头一震,这极北镜后立着的人,引镜的手法,竟与西夏那老者同源。
他凝神再以墟胚窥那镜后之人的数。眉心隐隐一枚印,与引镜台老者、与崤山守门人,同着一般无二的形,可这枚印,比二者都更深、更古,像是刻在骨里千百年,磨也磨不去。虚竹忽然生出一个念头,这局的源头,怕是便在此人身上。
苏念落在他身侧,也望向雪下那点冷光,眉尖那点蹙意,比在引镜台时更深。她仍不言语,只将剑意寒光无声凝了一分,隔在虚竹与那雪下镜光之间,似是防着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