虚竹将那一夜被震退的意压回丹田最深处,客栈窗外兴庆府的灯影已稀。他知丁春秋不会就此罢手,那枚同源的胚既是门里那位要借的钥,也是丁春秋借镜后之力想夺的眼,昨夜只是探路,今夜才是真章。
他索性不睡,盘膝坐定,铁片贴胸,任烙印的暖意与丹田墟胚、与千里外巨铁连成一线。苏念立在窗边,白衣未动,只将剑意放得极淡,似一层薄绸覆在房内,守着不吐不替的约。
果不其然,子时将尽时,巷中飘来甜腥。
那气味比昨夜浓了十倍,不再是三条街外一缕试探,而是贴着窗根漫进来的实压。虚竹神识铺开,见沙州七名使毒旧部已分散占住客栈四面屋脊,每人袖中抖出一节毒沙链,七链在丁春秋身前汇成一张网。丁春秋立在那张网中心,黏腻笑脸在幽蓝微光里忽明忽暗,他袖中十三毒拂尘展开,丝丝毒沙竟染了昨夜探来的那股冷蓝,是借了镜后之力,要与毒沙合在一处,硬夺虚竹这枚眼。
虚竹心下冷笑。丁春秋以为借到镜后之力便近得了引,却不知铁片已烙他自身神识,旁人夺去也触不到与镜同脉的力。这枚眼,丁春秋借不动。
他正待起身,神识却先见到他人受难。
七旧部中那名绰号毒手判官的灰袍人,性子最急,见丁春秋网已布成,便自作主张将一身毒功催到极致,想抢先以毒沙链缠住虚竹窗根、替丁春秋拿住这枚眼。可他链上染的那缕冷蓝不认他,反顺着他催功的经脉倒灌进去。灰袍人喉间一声闷嗬,整条右臂自肘以下泛起甜腥的蓝,皮肉像被极寒与极腻同时蚀过,僵在原地抖个不住,连毒沙链都握不住,哐当落地。
虚竹看得分明。那冷蓝之力本非丁春秋之物,是门里那位借丁春秋搅动虚竹放出的饵,丁春秋这边的人碰了,反被蚀身。镜后之力凶险如此,先写在这名旧部身上,可知丁春秋借来的力,半分不由他做主。
丁春秋脸上一沉,却不停手。他知七旧部折了一个,余下的更须听令,便以拂尘一挥,六链齐催,将染了冷蓝的毒沙压向客栈窗根。这一压是真力,要借镜后之手隔着墙探进虚竹丹田,强夺那枚同源的胚。
虚竹动了。
他不退反进,身形自窗边错开半步,凌波微步的虚影在房内晃了一晃,已到门边。铁片贴胸发烫,烙印的暖意顺经脉渡入掌心,他并指抵在窗棂,天山六阳掌的暖劲渡出去,将压来的毒沙一层层化开。那毒沙遇暖便散,染着的冷蓝却被他反手一引,顺着六阳掌的纹路倒卷回去。
丁春秋脸色骤变。他借镜后之力压来的意,竟被虚竹顺着来路推了回去。这一推看似借力打力,实则是虚竹借门里那位昨夜推门留下的同源牵引,将丁春秋的力原样奉还,门里那位要借虚竹的手推门,丁春秋却想借镜后之力夺眼,两股力同源而异向,虚竹居中一转,便教丁春秋的力撞上自己的饵。
窗外六名旧部被倒卷的冷蓝扫中,人人臂上泛蓝、踉跄退开,毒沙链尽数松脱。丁春秋胸前拂尘被那股回力震得倒卷,黏腻笑脸第一次僵住,袍角昨夜被蚀的焦痕旁又添一道新蓝。
虚竹不追。他知丁春秋借来的力伤不到自身根本,逐杀非此刻要务,要的是把这枚眼守牢、把局压回暗处。便收掌回身,再以铁片遥引千里外巨铁,七成锁力如细链自天山底探来,将丹田那缕被丁春秋引动的回应一圈圈缠死,再不露缝隙。
可就在锁力合拢的刹那,丹田墟胚忽地一跳。
那是门里那位的手。
丁春秋在外施压,门里那位在暗处借机再推了一次。同源的牵引自墟胚深处涌起,要借虚竹方才化沙的暖劲,顺着铁片与镜同脉的力,把第十二道门再推开半分。虚竹脊背窜起寒栗,心跳失了常,一下重一下轻,像被那道同源的目光攥住了节拍。
苏念剑意无声漾开,在虚竹身前织成一面薄墙,将他这枚胚与门里那位推门之力隔住。她仍只拦不伤,守着不替成长只护生死的约,五个字也不多说,只将那股推门之力压在墙外。
虚竹借这须臾,反手以六阳掌抵住丹田,将门里那位这半招推门死死顶住。探得封印根又松了半分,却仍不到第四声。他暗松一口气,门里那位借丁春秋搅局,也只收了半招。
窗外丁春秋见虚竹周身蓝光自敛、锁力合拢,知今夜夺眼无望。他拂尘一收,六旧部搀起地上毒手判官,幽蓝微光顺着巷子退尽。临去前丁春秋回头望了客栈一眼,黏腻笑里多了一分阴鸷,撂下一句:虚竹小友,镜后那位既肯借老仙力,这枚眼老仙是夺定了。你守得住一夜,守不住十日。
虚竹立在窗边,看那甜腥散尽。他知丁春秋这话半是狠话半是实情,虚竹闭目,将铁片贴得更紧。烙印落下的这一夜,他第一次借那缕暖意反向内观,见铁片背面的纹路与丹田墟胚、与千里外巨铁遥遥相应,三处牵动比烙印前清楚了一倍有余。童姥曾说铁片与西夏那面镜同脉,是引的两处落点,一在灵鹫宫底、一在西夏皇宫。如今铁片既烙了他自身神识,便如一根弦,弹一端而三处皆动,往后贴镜探门,比初入宫时多了底气。
他心念转去其余散在天下的镜。十二面铜镜各锁一道封印,已确认的少林底座、剑湖、鸠摩智手中、西夏皇宫、灵鹫宫巨铁这五面,余下七面还埋在何处,无人知晓。可铁片既与西夏镜同脉,其余各镜多半也各有落点,循着同脉的冷蓝之相去寻,总能缩窄范围。门里那位要借这枚胚推门,他便反将这枚胚用作寻镜的钥,把被动的局,盘活一分。镜后之手既已搭上这枚眼,门里那位借虚竹推门的局、丁春秋借镜后夺眼的局,便在兴庆府这明处对上了。两方都盯着他这一枚胚,避是避不开的。
赫连铁树推门进来,面上凝重:虚竹兄弟,方才那一幕我的人看去大半。丁春秋既借到镜后之力,沙州旧部便是他明处的爪,你在兴庆府多留一刻,便多一分被两方夹击的险。虚竹点头,心下已决,这局在明处对上,硬守不如另谋,须离了兴庆府,或回缥缈峰与童姥再谋,或循铁片与镜同脉的线索,去寻其余散在天下的镜。
虚竹回身,与苏念对视一瞬。她仍不多言,只微微颔首,似是认可他离城另谋的决断。虚竹便向赫连道:明日出城,走北门。丁春秋的网在兴庆府内,出城反倒容易甩脱。你的一品堂在沙州旧部里有眼线,若丁春秋回沙州聚人,烦你递信。赫连抱拳应下,转身去安排出城车马。虚竹独自立了片刻,丹田里那缕回应被七成锁力压得沉寂,铁片暖意却仍连着巨铁,像黑暗里一根不断的风筝线,提醒他这枚眼虽被两方逼临,根却还在自己手里。他攥紧铁片,烙印的暖意未散,与丹田墟胚、与千里外巨铁仍连成一线。这一夜明争落幕,可他清楚,门里那位与丁春秋镜后的棋既摆到明处,这枚眼往后便再无暗处可藏。明日北门一走,这局便由守转走,走一步看一步,反倒比困在兴庆府里等两方来逼强。
赫连领命去安排车马,虚竹独自立了片刻。丹田里那缕回应被七成锁力压得沉寂,铁片暖意却仍连着巨铁,像黑暗里一根不断的风筝线,提醒他这枚眼虽被两方逼临,根却还在自己手里。他回想这一夜:丁春秋借镜后之力合围,毒手判官先被冷蓝反噬,虚竹反借门里那位推门同源之力反推丁春秋,借力打力,六旧部溃散。每一次近镜,门里那位便近一分,丁春秋也近一分,这局从暗到明,往后只怕更难收场。他攥紧铁片,烙印的暖意未散,与丹田墟胚、与千里外巨铁连成一线。明日北门一走,这局便由守转走,走一步看一步,反倒比困在兴庆府里等两方来逼强。
北门的影子里,赫连已备好车马,只待天光初动便启程。
他望向窗外的北门,心道明日这一走,便是把局由守转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