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未亮,兴庆府北门还挂着半扇残月。
虚竹束紧衣襟,铁片贴胸,烙印的暖意隔着衣料透出来,与丹田墟胚、与千里外巨铁仍连成一线。赫连铁树已备好车马,一匹青骢、一辆素帷小车载着饮水干粮,另有两名一品堂亲随远远缀在巷口,替他们望风。
苏念立在阶下,白衣在晨雾里淡得几乎融进夜色,只微微颔首,不曾多言。
虚竹看向赫连:城里的网,劳你多费心。
赫连抱拳:虚竹兄弟放心。丁春秋的网铺在兴庆府内,你出北门反倒干净。我留人在城里盯着他动静,他若回沙州聚人,立刻飞鸽传信到缥缈峰。他说罢翻身上马,又回头补了一句,你这一路往西,若遇着星宿派的零散人马,莫手软,他们认得铁片上的引光。
虚竹点头。他知赫连这话不假,昨夜那七名使毒旧部虽溃,丁春秋既撂下夺定十日的话,网不会就此收。
北门吱呀一声推开,守门军士见是一品堂的腰牌,懒得盘查便放他们出去。虚竹坐在素帷车里,听车轮碾过城外碎石路,兴庆府的灯影在身后一点点矮下去。他闭目,将神识铺开一瞬,确认城中那股甜腥仍蜷在镜殿方向,未追出来,才真正松了半口气。
北门外三里,赫连勒马,与虚竹一抱拳,带了两名亲随原路折返。折返前赫连又道了一句:河西那座废寺你留意些,前朝藏过异宝的传闻我听过,近百年再无人去,丁春秋的网若往西铺,多半从那一带过。虚竹记下,心下却一动,铁片同脉的冷蓝之相偏西的方向,正与赫连所言废寺隐隐相连,寻镜的第一站竟先被人提了名号。虚竹看他的背影没入晨雾,目光转去西方。
这条路,是他昨夜定的。
回缥缈峰是守,循铁片同脉去寻余镜是攻。门里那位要借这枚胚推门,丁春秋借镜后之力要夺这枚眼,两方都逼到明处,困在宫里等他们来逼,不如自己先动一步,把这枚胚用作寻镜的钥,把被动的局盘活一分。
他撩开车帘,对车前苏念道:往西走。
苏念脚步未停,只轻轻了一声,像早料到他会选这条路。
车行半日,过了黄河渡口,四野渐渐空旷。道旁枯柳三五株,风一过便落下半黄不黄的叶。虚竹撩开车帘望出去,远处地平线压着一层灰蒙蒙的尘,西域的路比中原阔,也比中原荒。他从前世零星记忆里知道,这等旷野最易藏伏兵,神识便始终放得淡而广,不教丁春秋的闲子近到身侧才觉。他指尖无意识摩挲铁片,烙印暖意顺着掌纹爬上来,提醒他这枚眼虽被两方逼临,根却还在自己手里。虚竹寻了处背风的土坡歇脚,唤苏念在近旁坐了,自己盘膝闭目,铁片贴掌,任烙印的暖意顺经脉渡开。
他试过许多回反向内观,这一回因铁片烙了自身神识,三器相应比前清楚一倍有余。丹田墟胚深处那缕与镜同脉的冷蓝之相,借铁片为凭,缓缓铺开,像一滴墨落进静水,纹路一圈圈漾向天下四方。那冷蓝之相每一次漾开,丹田墟胚便跟着轻轻一跳,脊背浮起一层薄热,呼吸不自觉与同脉合了拍。他知这是铁片烙了自身神识后,引与自身绑得更牢的征象,从前反向内观只觉墟胚沉寂如古井,如今竟随同脉轻轻应和。他不敢贪功,只将这感应牢牢记着,知往后贴镜探门不必再全凭苏念护持,自身已能借同脉辨向,底气确比初入宫时足了一截。
已确认的五面镜,他闭眼也能数清:少林后山底座、无量山剑湖、鸠摩智手中那面、西夏皇宫这一面、灵鹫宫底巨铁。五面各锁一道,余下七面散在何处,从前全无头绪。可此刻借同脉冷蓝之相去感应,那七面虽未现形,却有一面方位隐隐偏向西,与铁片同脉最切,像是离得并不算远。
虚竹心下微动。偏西,那是剑湖的方向,也是无量山的方向。可剑湖那面镜早在先前便已确认,这一面同脉偏西却与剑湖不同脉,许是同一脉上另落了一处。他从前世零星记忆里翻找,金庸世界里西域、河西一带古寺遗迹不少,难说哪一处埋着铜镜。
他不想猜,只把那道偏西的冷蓝之相牢牢记在神识里,权作路标。
日头偏西时,车行至一处荒驿。驿亭塌了半边,残墙里生着枯草,原是商旅歇脚的旧地,如今荒得只剩风声。虚竹正欲绕开,神识却先扫到亭后有人。
那人一身灰袍,襟口绣着星宿派常见的青色星纹,正蹲在残墙后头,似在等什么。他面前摊着一张染毒的细网,网上沾着昨夜那种甜腥,显是丁春秋麾下使毒的旧部,奉命缀在城外截人。
虚竹不欲生事,勒车便走。可那人已瞧见铁片透出的引光,眼睛一亮,细网抖手甩出,直取车辕。
小和尚,那铁片留下!
虚竹不慌。他神识早铺开,那人甩网的力道、落点、破风声,尽在感知里。凌波微步的虚影在车辕一晃,身形错开半丈,细网擦着袍角落地。他并指抵在窗棂,天山六阳掌的暖劲渡出去,将那人要抢扑的身形一层层化开。
灰袍人见网落空,性子一急,竟伸手去抓虚竹胸前铁片。指尖刚触到铁片边缘,那缕与镜同脉的冷蓝之相便顺着他经脉倒灌进去。
虚竹看得真切。这人修为浅,碰不得引,冷蓝之力不认他,反将他右手自腕以下冻得发蓝,皮肉像被极寒与极腻同时蚀过,僵在原地抖个不住,细网脱手落地。他喉间一声闷嗬,整个人蜷进残墙根,再爬不起来。
虚竹收掌,未再进逼。他知这等散人不过是丁春秋撒在外围的闲子,伤其根本无益,要的是把铁片守牢、把路走通。便转身回车,对苏念道:
苏念目光在那灰袍人身上停了一瞬,剑意只笼着虚竹身侧,不曾往那人身上落半分,守着不替成长只护生死的约。她见虚竹上了车,才随步向西。
荒驿渐远,虚竹靠在车壁,心下浮起一事。他既决意循同脉寻镜,那面偏西的镜便是第一站,可同脉冷蓝之相指向的方位,细辨竟与一处他旧年听人提过名号、却从未踏足之地隐隐相连。
那地方,他前世读过、这一世也听赫连与童姥言语里露过一两回,是河西一带一处古寺的废址,据说藏过前朝的异宝,近百年来再无人去。铁片同脉的冷蓝之相往那个方向偏,许是那废址底下,也镇着一面铜镜。
虚竹攥紧铁片,烙印的暖意未散。他看向西天烧红的云,心道:门里那位与丁春秋的棋既逼到明处,他便循这枚胚的去路,先他们一步摸到余镜边上。他想起童姥在宫里点过的话,锁芯亦钥匙,他既是这枚胚,便既是被夺的眼,也是开门的钥。两方逼到明处,反倒教他看清了局,门里那位要借他的手,丁春秋要夺他的眼,可这枚胚归他自己,往哪去、先摸哪扇门,由不得旁人定。他攥紧铁片,目光落去西天,脚下这条路既已选,便走到底。
苏念似知他在想什么,淡淡落了一句:那条脉往西,去便知。
虚竹一怔。她这话,与极北镜后那人、与引镜台老者同着一个数的守护者,守的约从不吐真相,只肯落方向。他不再问,只将车帘放下,由青骢载着,往西天的红云里去。
虚竹放下车帘,心念却已随那条脉往西铺开。他想起赫连补的河西废寺传闻,前朝藏异宝,近百年无人去,与铁片同脉偏西的那面镜,竟隐隐指向那处废址。丹田墟胚随铁片暖意轻跳,像是认得了去向。他闭目,以烙印神识循同脉冷蓝之相反向内观,见余下待寻之镜中,那面偏西的最是醒目,与铁片相应最切。荒驿一战后,他独力屈了夺铁的散人,苏念只拦不伤,这离城首战坐实了战力,也坐实了灵鹫宫下任主人的位子。车行渐远,兴庆府的轮廓没入暮色。虚竹握紧铁片,暖意透进脉里,心道此去河西,须赶在丁春秋摸清门路前,先把那面偏西的镜落点摸实。
暮色四合,他阖了眼,任铁片暖意引着心念,往河西方向去。
车辙碾过暮色,他心下已定,此去河西,先把那面偏西的镜摸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