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行第七日,车辙印在河西荒原上拉出一道浅痕。
虚竹撩开车帘,见四野黄沙渐起,风里裹着细碎的砾石,打在素帷上簌簌作响。他这几日每隔半日便闭目反向内观一回,铁片烙了自身神识后,三器相应比离宫时又清楚一分。丹田墟胚深处那缕冷蓝之相,借铁片为凭缓缓铺开,像墨落静水,纹路一圈圈漾向西方,末了都汇向同一个方位。每一次铺开,墟胚便随轻轻一跳,脊背浮起薄热,呼吸不自觉与那缕冷蓝之相应合了拍。他知这是引与自身绑牢后的征象,从前的反向内观只觉墟胚沉寂如古井,如今竟循同脉辨得清远近。
这几日他每一回反向内观,指尖都无意识摩挲铁片,烙印的暖意顺着掌纹爬上来,与丹田墟胚、与千里外巨铁连成一线的感觉比离宫时实了几分。有一回落脚夜宿,他借这暖意再沉一沉,竟又触到一缕前世碎片:第十二道门虚掩着,门后暗影里立着一道与他同源的轮廓,手中钥匙的模样,与铁片烙印的轮廓渐渐叠在一处。那轮廓似要抬手推门,他丹田墟胚随之一跳,脊背寒栗浮起,又被铁片暖意压了下去。他知门里那位借同脉在探他,不敢深探,只将这感应牢牢记着,如今循脉西行,底气确比初入宫时足了一截。
苏念坐在车前,白衣被风掀动一角,始终未回头,只偶尔抬眼望一望西天。
过午时分,地平线上现出一处残影。那是一座半埋在沙里的古寺,山门塌了半边,石阶被风蚀得坑坑洼洼,檐角挂着几缕枯藤,在风里晃荡。虚竹遥遥望去,铁片贴胸处忽地一跳,那缕冷蓝之相在此处骤然浓了一截,像被什么牵引着往寺底沉。他心下微动,这废寺底下,确有同脉之物。
他想起赫连临别提及,这废寺前朝藏过异宝,近百年再无人去。风沙半掩的山门后,隐约露出半截残碑,碑上字迹被蚀得看不分明,只余几道深浅不一的刻痕,像有人反复摩挲过。荒寺无香火,连鸟雀都不落脚,唯有风穿过坍了的檐角,发出细细的啸声。
车还未到寺前,便听得寺外残墙后有争执声。
虚竹神识铺开,见三名灰袍人蹲在墙根,襟口都绣着星宿派青色星纹。当中一人伸手去抠墙缝里渗出的一缕幽蓝微光,指尖刚触到,那光便顺着他经脉倒灌进去。虚竹看得真切,这人修为浅,碰不得引,冷蓝之力不认他,将他右手自腕以下冻得发蓝,皮肉像被极寒与极腻同时蚀过,蜷在墙根抖个不住,喉间一声闷嗬。另两人见状缩手,脸上都变了色。
虚竹收了神识,未出声。他知这正是丁春秋的网往西铺的明证,赫连临别那句多半从那一带过果真应了。丁春秋既撂下夺定十日的话,网不会只撒在兴庆府内,这废寺底下既有同脉之物,星宿派人自会循着镜气先一步来探。那散人被冷蓝蚀腕,先写尽镜气之凶,也教虚竹看清,这寺底的东西比西夏镜殿那一面更沉、更近。
他勒车,与苏念一前一后入了寺。
寺内荒得只剩风声。大殿歪斜,佛像金漆剥落,露出里面发黑的泥胎。虚竹立于佛座前,铁片贴掌,将神识尽数沉下去。那缕冷蓝之相在佛座底下最切,像一根无形的线,将他丹田墟胚与地底某物牵在一处。他反向内观,借铁片为凭,竟窥见佛座之下镇着一面铜镜的轮廓,镜面蒙尘,却比西夏皇宫那一面醒得更沉,与铁片同脉的牵引最牢。他借这牵引再沉一沉,竟又触到一缕前世碎片:第十二道门虚掩着,门后暗影里立着一道与他同源的轮廓,手中钥匙的模样,竟与铁片烙印的轮廓渐渐相合。那轮廓似要抬手推门,虚竹丹田墟胚随之一跳,脊背寒栗浮起,又被铁片暖意压了下去。他知这是门里那位借同脉在探他,不敢深探,只将佛座下镜的落点牢牢记死。
他掌心沁出一层薄汗,铁片贴掌处暖意未退。借这暖意再沉一沉,门里那位那道同源的轮廓又浮起来,手中钥匙与铁片烙印相合得更明,像在无声催他伸手去推佛座下那扇门。虚竹丹田墟胚随之一跳,脊背寒栗再起,他却稳住呼吸,不教那轮廓牵着走。他知这面镜比西夏镜醒得沉,门里那位在此处的棋落得更深,须比在兴庆府时更把持得住自身这枚胚。
虚竹心下暗凛。已确认的五面镜,少林底座、剑湖、鸠摩智手中、西夏皇宫、灵鹫宫巨铁,各锁一道。这废寺底下的一面,便是余七面中头一回真切摸到的落点,与铁片同脉最切,门里那位要借这枚胚推门,此地多半是棋眼之一。
他正欲再探,残墙外那三名灰袍人已缀了上来。当中未受伤的那人见虚竹铁片透出引光,眼一亮,身后忽又闪出一名身材高些的使毒好手,拂尘一抖,毒沙混着甜腥直卷过来,喝道:小和尚,老仙要的眼在你身上,留下铁片,免你受苦!
虚竹不慌。他神识早铺开,那人拂尘抖动的力道、毒沙落点、破风声尽在感知里。凌波微步虚影一晃,身形错开半丈,毒沙擦着袍角落地。他并指抵在窗棂,天山六阳掌暖劲渡出去,将那人抢扑的身形一层层化开。那使毒好手见毒沙落空,性子一急,竟伸手去抓虚竹胸前铁片,指尖刚触到边缘,冷蓝之力倒灌,他整条胳膊瞬间冻得发蓝,踉跄跌退,拂尘脱手。虚竹未再进逼,只将铁片收回怀中,目光平静看那人狼狈遁入风沙。
苏念始终立于他身侧,剑意只笼着虚竹,不曾往那人身上落半分,守着不替成长只护生死的约。
苏念守约只拦不伤,虚竹却未歇手。他并指抵在铁片边缘,天山六阳掌暖劲渡进去,将自身神识又烙深一层,铁片贴掌的暖意比离宫时又实了几分,与丹田墟胚、与千里外巨铁的相应更明。他知往后贴镜探门,须自身这枚胚先立得住,不能事事借苏念剑意护持。烙完神识,他收掌起身,目光落去佛座底下。
虚竹回转佛座前,以铁片贴地,再探寺底那面镜。镜气比西夏镜沉,醒得却未全开,像一扇半掩的门,门后有人极缓慢地转过身。他丹田墟胚随同脉轻轻应和,忽觉那门后之人与极北镜后那道看他的目光、与西夏镜中那道同源之影,本是同一个来路。门里那位借丁春秋搅动的棋,竟先一步指向了这废寺底下,要借虚竹这枚同源的胚,在此处推门。
他不敢贪探,收了铁片。脊背薄热未退,心跳却稳。他想起童姥在宫里点过的话,锁芯亦钥匙,他既是这枚胚,便既是被夺的眼,也是开门的钥。丁春秋的网往西铺,门里那位借丁春秋的搅动先一步指向此处,两方都逼到这扇门前,他倒比谁都先摸到门在何处。他心下盘算,丁春秋撂下夺定十日,网竟已铺到河西,比他预想的快。赫连在兴庆府盯沙州动向,飞鸽传信一来一回须得几日,这空当里丁春秋的人随时可能回窜废寺。第六面镜既在此地,他须抢在丁春秋摸清门路前,先把它探个底。
夜风穿过坍檐,细啸不断。他握紧铁片,暖意透进脉里,脊背那层薄热又浮起来,与丹田墟胚轻轻应和。他望向残阳里歪斜的大殿,心道今夜便在废寺歇脚,明日再以铁片贴佛座深探,赶在丁春秋回窜之前,先把这第六扇门的落点摸实。
苏念似知他在想什么,淡淡落了一句:镜里看你的,与极北那道同一个人。此地比西夏沉,须赶在他们前头。
虚竹一怔。他攥紧铁片,掌心暖意透进脉里,脊背那层薄热又浮起来,与丹田墟胚轻轻应和。她这话,与极北镜后那人、与引镜台老者同着一个数的守护者,守的约从不吐真相,只肯落方向。他不再问,只将铁片攥紧,暖意未散,与丹田墟胚、与千里外巨铁仍连成一线。他看向佛座底下那扇半掩的门,心道:门里那位要借他的手,丁春秋要夺他的眼,可这枚胚归他自己,第六扇门既摸到此处,便先丁春秋一步,把它摸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