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烽垒往西的一路,虚竹每走三十里就得停下来坐一回。
背上的那股东西不肯走,也不肯停。他运气压下去,它退三分;一口气松了,它便往回补三分。往日行路时他能一边走一边把心法过一遍,如今不行,心法走半圈就断在胸口,断的地方像有人垫了一块石头。
第三日清晨他咳出第二口黑血。
苏念把水囊递过来时看了一眼血色。
往东回三个人脚程,还有一处等值探。
值探。
你也清楚,这副身子撑不到底。
虚竹把水喝了,摇头:走到头再说。
第四日午后,崖根到了。
此处是风的旧道,长年从西往东刮,把一道石崖的下半截啃成密密的蜂窝,再往里啃出一个窟来。窟口朝东,人得侧身才进得去,进去之后反倒开阔,能容几十人,地上积着半尺厚的细沙,沙面平得像有人拿板子刮过。
虚竹站在窟口便觉出来了:第十一面镜的端倪就在脚底下,比烽垒更深,比第九面沉。
他没有立刻下去。
崖顶有人。
来人跟历次都不一样:就一个,站在崖嘴上,手里两样东西都搁在一块石板上,搁得显眼。
一是指环,七枚尽褪;二是腰间那排药囊,解下来搁在一旁。
丁春秋两手空空站在那儿,袍子在风里贴着腿。
小和尚。他往下喊,今日不打架。
虚竹仰头看,没动。
老仙竟也不矜持,径自沿着风蚀的斜坡绕下来,走得不快,也不带风声。到二十步外站住,两手摊在身侧。
上回是不打不相识,此番该坐下谈谈了。他笑道,你要的东西,老仙知道一部分;老仙要的东西,你也知道一部分,买卖做得。
虚竹隔着二十步看他。
虚竹要的东西只一处,可这位甘愿把身上一应毒物尽卸在石板上。虚竹心里算得很清楚:这副姿态本身便是分量最重的一件兵器,因为它比什么都更能教人松懈。
你说。
镜有十二面。丁春秋说。
虚竹的面皮没动一根。这句话的重量他清楚得很。他能排出这张网,是靠着一路上一面一面摸过来,用第九面、第十面反着推回路数。这老狐狸一张嘴就是总数,等于承认了他知道得并不比虚竹少。
你从哪儿知道的?
从你这儿。
虚竹一怔。
头一回见你,你还在少林扫那口铜罄的地。你身上当时就有东西跟着。老仙笑吟吟的,老仙跟了你快一年,看你一路找过来,十二面的总数,老仙数得出来。
虚竹背后一层白毛汗。
你想要什么?
简单。丁春秋伸出一根指头,最末一面落在何处,你说与老仙。剩下十面老仙连看都不看,逍遥派在西边的事,老仙从此不插手。
剩下十面如今也不在你手里。
老仙知道。丁春秋道,老仙也不贪。老仙只要最末一面就够,因为前头十一面加起来,也比不上最末一面一根毛。
虚竹站在风里没答。
这话的分量他掂得出来。前头十一面他能摸到的都摸到了,可它们只是落点。落点连起来成一张网,网中间藏着的才是人家真正想要的。
我要是不答应呢?
老仙又要笑,笑到一半忽然收了。笑都收得住,虚竹立时起了警觉。
那就换老仙告诉你一件事。丁春秋的声音低下去,西行到头了吧?你顺着这张网一路往西摸,摸到此处已经是第十二个路口了。老仙告诉你:最末一面不在西边。
风从崖口灌进去,把窟里的细沙掀起一层。
虚竹听见自己的心口沉了一下。
不等他开口,老仙续道:不信便往西走下去,走到没有镜为止。走得越远,回头越难。
说完这句,他抬起两手一摊,一副任凭处置的样子。
虚竹站着没动。
他心里转了三转。头一转:此话若真,那他月余西行,方向从起头便错了半分;此话若假,老仙摆这等排场只为骗他回头,图的便是他此刻心乱。
第二转:什么人会从二十步外卸下所有毒物过来谈买卖?从来只有一种,就是已经不必用毒的人。
第三转转到一半,背上的石头忽然动了。
它来得很蹊跷,与冷热都不相干。它自背后沿着脊柱往上蹿了一寸半,蹿到肩胛底下停住,待在那儿开始发烫。
虚竹全明白了。
肋下挨的化功之劲根本没有散。打进来时就留了东西,留的还是活的:他不动真气它便睡着,你一动真气它便顺着经脉往上爬,爬到该爬的地方,人就不用再谈了。
所谓绝阵从不在崖上,也不在窟里。它在他身上,已经住了四天。
老仙从头到尾等的,就是他自己运起那口气。
虚竹垂下眼。
他把铁片从怀里取出来,攥在掌心。
掌心跟着一沉,随后渗上来一股凉,凉得极为安静。这些年来他尝过不少难受:流过血,挨过刀,冻僵过半宿,也让呼吸停过。他此刻做的头一件事是最笨的一件。
不去压那股毒劲。
也不去赶它。
他顺着它的路往上让了一寸,让到经脉较宽的那截,把那股东西引到一处。
随后他把意往下一翻。
这是他在关隘学会的收放之术。前头他用它是把别人的东西顺原路送回去;此番他把它用在自己身上。
不往外送。
往里收。
那股毒劲跟着往下沉,沉到了一处更低更黑的地方。虚竹把手往里一送,把它又推进半寸。
铁片在掌心里硌了一下。
下一瞬,那股自从背上起就一直烫着的东西,离开了他后背的经脉,沿着手臂往下走。走到腕。
走到掌心的时候已经没了形状。
它钻进了那块黑铁里。
虚竹五指合拢,把它攥在铁片与掌纹之间。冷蓝自铁片深处浮上来,浮得不快,一寸一寸把那股东西裹住。裹到极处铃声也没有一声。
背上那块石头没了。
虚竹缓缓吸了一口气,气一直沉到丹田,没有任何东西拦他。
他抬起头看丁春秋。
老仙脸上的笑维持了极短的一瞬,随后有一种极细的东西从眼角退出去。
你把它吃哪儿去了?
吃在贫僧该吃的地方。
丁春秋沉默了好几息,慢慢把两只空手背到身后。
算老仙看走了眼。他说,你竟已不会被一句小消息牵着走了。
你撂的这句话,贫僧记下了。
老仙转身往斜坡上走。走了一半又回头,见虚竹还站在风里没动。
那句话是真的。
真假贫僧自己去看。
崖顶很快空了。石板上那七枚指环与那排药囊,老仙一样没拿。
虚竹在原地站到太阳偏了西才进窟。
他没有立刻下到本体里去。他坐进沙堆里,先闭目调了半晌的气,等气息调匀,才把神识沉下去。
第十一面镜在脚底二十丈开外。端倪已经清楚,本体比第十面更深一层,经今日一场,他再往下探的余力是一点也没有了。
收了神识,他仰望窟口外那方天。
最末一面不在西边。
既然不在西,而这张网本自东起,那回路就该往东去。往东走到底,便是天山。
天山之下,灵鹫宫。
虚竹坐在沙里愣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