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马离了极西哨所,往东走。
虚竹撩开车帘,见风蚀丘陵渐退身后,铁片贴胸比离哨所时又跳几跳,那缕冷蓝像被东边牵着,越往天山越切。他每隔半日闭目反向内观,墟胚冷蓝借铁片缓缓铺开,纹路一圈圈漾回东方,末了汇向灵鹫宫那块巨铁。每次铺开墟胚轻跳,比哨所时多撑一息。他知这是引与自身绑牢的征象,如今竟循同脉辨得清远近,此去天山,正要将这缕冷蓝的源头摸个真切。
苏念坐在车前,白衣被风掀动一角,始终未回头,只偶尔抬眼望一望东天。
她剑意只笼着虚竹,将风沙里那丝渗人的凉隔在丈外。虚竹望向她素白身影,心下几分暖,也几分沉:沿途向西摸了十二面镜,如今要回那方巨铁之畔,棋眼既现,门里那位与老仙的眼,怕都要落在天山。
过数日,车道旁现出天山山道。残雪压着松柯,山风比西陲更冷,虚竹丹田墟胚深处的冷蓝之相在此处骤然浓了一截,与铁片、与遥遥那块巨铁合成一股。他心下微动,这灵鹫宫底,确有同脉之物,且比哨所第十二面端倪更沉、更近门里那位,与他丹田墟胚本就是同源的源与归。
他想起向西寻镜时铺开的网,十二面铜镜各按方位落定:第六面废寺、第七面烽燧、第八面关隘、第九面废驿、第十面烽垒、第十一面哨窟、第十二面极西哨所,而末一面正指向天山灵鹫宫,与宫底巨铁同脉的源与归。千年风沙虽冷,地下冷蓝未熄,十二镜将满,棋眼落向天山,此回他要在巨铁之畔对上这最后一面的本体。
车还未到宫前,便听得山道后有细碎脚步声,比哨所时更密更乱。
虚竹神识铺开,见三十余灰袍人散在宫道四周,襟口绣着星宿派青色星纹,阵势比哨所绝阵收口更严更密。当中青袍面白无须、指间一溜碧绿指环泛着磷光,竟是星宿老怪丁春秋本尊。他先一步合围天山,亲身坐镇宫道,将阵布成闭环,死门活门全锁,要借守宫之阵先把引光锁死,再夺那方巨铁。一名使毒好手伸脚探道旁半露的冷蓝铁角,脚尖刚触,光便顺经脉倒灌。他修为浅碰不得引,冷蓝不认他,右腿自膝以下冻得发蓝,皮肉像被极寒与极腻同蚀,僵在道旁动弹不得,喉间一声闷嗬。余者见状缩手,脸上都变了色。
虚竹收了神识,未出声。他知这是丁春秋网先合到天山的明证。老仙算准他必循同脉回宫,不止派亲信候着,更亲身坐镇守宫绝阵,借阵锁引光、断他归源之路。那散人被冷蓝蚀腿,先写尽镜气之凶,也教虚竹看清,这宫道旁的冷蓝,与哨所底同脉,门里那位在此处的棋,落得比哨所更深一分。
他心下暗忖,老仙的阵布得虽快,却始终慢他半步摸到门在何处。这般抢先一步,才是将被动之局翻转过来的根由,如今回到老巢门口,更须如此。
他勒车,与苏念一前一后入了宫。
宫中荒得只剩风声。虚竹立于巨铁之前,铁片贴掌,神识尽数沉下。那缕冷蓝在巨铁之下最切,像无形的线将丹田墟胚与这方巨铁牵在一处。他反向内观,借铁片竟窥见巨铁深处镇着一面铜镜本体,镜面全露,与哨所那面同脉,却更沉、更近门里那位,且与丹田墟胚同源呼应。牵引再沉,又触一缕前世碎片:第十二道门虚掩,门后暗影里立着一道与他同源的轮廓,手中钥匙的模样与铁片烙印渐渐叠在一处。那轮廓似要抬手推门,墟胚随之一跳,脊背寒栗浮起,又被铁片暖意压下。他心下明白,这宫底巨铁确是第十二面铜镜本体,落点比哨所更深,第十二扇门已在脚下隐隐浮出,且正与他丹田墟胚同源。
他正欲再探,宫门后那三十余名灰袍人已缀了上来。丁春秋见虚竹铁片透出引光,眉眼一弯,笑意却冷,指环齐转,毒沙混着甜腥自八方卷来,喝道:小和尚,老仙在此守你归路,你这引光,今日须留下!
虚竹不慌,神识早铺开,八方力道、毒沙落点、破风声尽在感知。丁春秋这守宫绝阵门门皆死、环环互锁,比哨所绝阵收口更阴狠,阵成闭环,引光一入便难出。虚竹凌波微步虚影连晃,身形错开数丈,毒沙擦袍角落地;并指抵巨铁棱边,六阳掌暖劲渡出,将丁春秋抢扑的身形一层层化开。丁春秋见毒沙落空,性急伸手抓虚竹胸前铁片,指尖刚触边缘,冷蓝倒灌,整条胳膊瞬间冻蓝,踉跄跌退,指环脱手。余下灰袍见老仙被蚀,毒沙撒了一地,转身没入山风。
苏念始终立于虚竹身侧,剑意只笼着虚竹,不曾往那人身上落半分,守着不替成长只护生死的约。
虚竹收了铁片,心下几分定又几分沉。这回破的是老仙本尊亲临坐镇的守宫绝阵,比哨所时破本尊绝阵收口又稳了一截,足见丁春秋催网之切,却始终落在他摸清门路之后。
虚竹也未赶尽,收铁片看几人遁去,借贴巨铁把方才的网在心里又过三遍。末一面正落灵鹫宫这方巨铁,且是本体,比哨所更切,与丹田墟胚同源,棋眼对上天山。门里那位要借这枚胚推门,他便反将这枚胚用作归源的钥,把被动的局盘活一分。
他并指再抵铁片边缘,天山六阳掌暖劲渡进去,将自身神识又烙深一层。铁片贴掌的暖意比离哨所时又实了几分,三器相应将第十二扇门落点对上,与丹田墟胚、与宫底巨铁相应更明。他知往后每近一面镜,这三器便须再绑牢一分,方能在这同脉冷蓝里立得稳,比哨所时又强了一截。
烙完神识收掌起身,丹田墟胚深处忽地一跳,并非渴望,是极陌生的被催。虚竹闭目内观,见墟胚深处映出那道极古的影子,与门里那位同源之相重叠,竟似抬手朝第十二扇门本体直直一指。脊背一凉,门里那位催他摸门,比哨所时更急,已至顶。他想起极北镜后那人说的借引碰响第二道封印,封印已响三声,每响根松一分。这第十二扇门前,同源目光比哨所时更沉地压来,像怕他慢了亲自推。他借巨铁遥引,将七成锁力再稳一稳,冷蓝光里墟胚安稳,那被催的凉意弱了几分。
巨铁在他脚下与他遥相应和,冷蓝之相顺铁片渡进脉里,像一只有力的手将墟胚按回安稳。虚竹觉出丹田深处那缕暖意比离哨所时又实了一分,与巨铁、与铁片连成一道扯不断的线。
童姥自殿后转出来,脸色仍带着伤后的苍白,却未靠前,只远远立着。她知虚竹此回借巨铁对上了第十二扇门,也知老仙的网已逼到宫前,却不曾伸手夺那巨铁半分,只将灵鹫宫交托之意落在眼底。虚竹会意,这灵鹫宫下任主人之位,她早已默认,伤未复的身子,原就不争这临门一脚的功。
苏念望了他一眼,轻声提点:极北那处、废寺那方,与这灵鹫宫,同系着一个数。棋眼在此,须抢在前头。
虚竹一怔。她话里关窍,与极北镜后那人、引镜台老者守的护持之约原是一脉,从不说破真相,只递来一个方向。他不再追问,只扣紧铁片,暖意未散,与丹田墟胚、宫底巨铁仍连成一线。
风穿殿角细啸。虚竹垂眼望向巨铁幽蓝,心下通透:第十二面镜本体既现,与丹田墟胚同源,门里那位催门至顶,丁春秋本尊也守在宫前。三方同逼这第十二扇门,他这枚同源的胚倒比谁都先摸着门在何处。十二镜将满,棋眼对上天山,再探便是巨铁之畔。他将本体的落点与催门的力,一并压进心底那张向西的图里。
他扣住铁片,暖意顺经脉缠回丹田,背脊那层薄热温温地浮着,与墟胚两相依偎。前世碎片里那扇虚掩的门,似也在一层深过一层地候着他。
残阳沉入雪岭,车辙碾过暮色。虚竹阖了眼,任铁片暖意引着心念,往第十二扇门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