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灯映着静室,虚竹盘坐蒲团,头一回在归心稳固之后落得半日清静。岁贡立契之后,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手印摞在听事房,宫中事务有了定规,不必他事事盯在前头。可这清静他不敢全然受用,残铁仍贴肉收着,铁片之引与墟胚那点凉在丹田里交缠,稍一松手便要被门里那位顺回缝口。
他闭目,把小无相功的运化之法在丹田里走了一遍。这功法讲究不着形迹、以无御有,气能随念化入百脉,与北冥收纳、天山六阳掌外放都不同路,走的是内里运化之巧。北冥主纳,六阳主放,小无相却是把一缕气养在丹田深处,任它随念流转,不着于形,不滞于物。前番他只知以铁片之引硬岔同源之线,把门里那位反渗的来路堵死,法子虽灵,代价却明明白白,人须钉在引上,连闭目内观都不敢离。今日本想试一条轻些的路:借小无相功的运化,把铁片之引化进丹田深处,让引不必时刻由神识死锁,只需气脉自行流转便能护住墟胚之凉。
运了半炷香,丹田里那点凉被引带着沉下去三分,他试着把神识从引上撤开一息。门缝清光果然涨起一线的兆头,可那回没等那缕同源之气贴到缝口,气脉自行转了一转,便将清光压了回去。虚竹心头一喜,似是可行。他再撤两息,清光又涨,气脉再转,又压回去。如此试了三回,竟能松手三息不漏。
竹剑侍在门外候着,见宫主面色比前几日松了些,丹田处那隐火似也浅了一线,不敢出声扰他。
虚竹却知这法子只是缓兵。小无相功能替他守引,靠的是气脉自行流转,可气脉源自身内修为,久撑一样耗。他算过那笔账:从前是神识死锁引,人是钉在丹田;如今是气脉代守,人能松手三息,却仍须小无相功不停运转,等于把耗从神识挪到气海。根上的困局没变,封在门里,引在丹田,他要顾的始终是这处封。
苏念立在静室角落,剑意墙收得极实,只道:你寻的法子能延一时,久耗仍伤根基。气脉替你守引,守的是你自身之气,气尽了,引也就空了。
虚竹收功,睁眼点头。苏念这话点到了根上。错引之困不在法子巧拙,在封与引本就长在他对面,他要拿自身去抵。今日的试法不过是让抵得从容些,换不来脱身。
午后传讯鹞落进窗格,童姥第八封密讯到了。虚竹拆封。童姥顺着前番摸到的掌纹录旧职,已查到了那人姓名。
那人名卫敬之,数十年前任掌纹录之职,专司封纹图样抄录传续,裁撤名录里只余其名,职司一栏早被墨涂去。童姥翻遍宫中旧库,在他当年栖身的抄录房夹墙里寻到一叠残稿,是裁撤前未及归档的抄样。夹墙极窄,常人绝不会去翻,童姥是顺着职司簿里抄录房三字,又查到卫敬之裁撤前最后经手的库房册,才摸到这处。纸色泛黄,边角有虫蚀,细笔拐法却与《封纹录》原图对得上,童姥一眼认出,那封纹的走向对应十二镜局中某一面镜的封纹,只是残稿断了,认不出具体是哪一面。
虚竹读罢,指节在石台上叩了一记。掌纹录之人抄的虽只是一段,那段却连着全谱的某一处。雇主当年挑这已裁旧职,便不只是顺手传一份图样,而是借掌纹录之人年年抄录传续的旧例,把布封之法的纹路悄然种进宫中。十二面镜的封纹彼此勾连,《封纹录》原图便是总封之谱,那段纹路连着的正是全谱某一处,雇主借它在宫中留下后手,待某一面镜被取动时,宫中这条纹便会呼应。
他由此倒推雇主引非躲的终局。门里那位苏醒、墟胚被引动,都只是掀开了一道缝。雇主一路铺链、埋纹、借旧职传封纹,图的不是夺他丹田里这点凉,也不是取墟胚补自身,而是把十二镜局的封重新牵动起来。引非躲,引的是局。门里那位破封只是第一步,十二面镜的封若被逐一牵动,当世这局便要重排。
虚竹将密讯又看了一遍,心里把卫敬之、纪长恩、石老二、邝姓刻簿老人串成一串。从掌纹录之人到岁贡血脉,封纹维护链一环扣一环,每一环只学了本段拐法,无人见过全图。这般思忖,他更信雇主铺的不是一两颗钉子,是一条长在血脉里、年年自续的纹路,比暗桩隐,也比暗桩活得久。
童姥在密讯里落的字沉得很:卫敬之只当在抄一份旧例样,哪知笔下缠的是十二镜局某面镜的封纹,更不知这抄样顺着岁贡血脉一代代续下去,活活养出一条数十年的封纹维护之链。如今链的根由露了,可半段残稿认不出具体镜面,布封之法的全貌仍藏在《封纹录》原图里,须待第九封顺着残稿笔意往原图深处摸。
苏念听罢,只淡淡点了一句:十二处封里,有一处不在当世。你守的是当世这处,旁的且莫急着探。
虚竹记下了这话。苏念从不说多余的话,点那句,分明是告诉他十二镜局的封不全在眼前,有一处落在当世之外,须待往后机缘才显。这便与先前五岳之中有一处深处藏着不属于当世的地方隐隐相合,只是苏念今日仍只点到即止,不曾吐露那处封的来历。虚竹便也不再深问,只把有一处不在当世六字牢牢记下,留待往后探五岳时对照。
他将第八封回讯写罢,缚上传讯鹞:第八封收到。童姥查到掌纹录之人名卫敬之,裁撤前抄录残稿认出其封纹对应十二镜局某一面镜,残稿断半段、认不出具体镜面;雇主借布封之法在宫中种后手,某面镜被取动时宫中纹路呼应。虚竹推知雇主引非躲终局在重启十二镜局之封,非夺墟胚。苏念点十二处封里有一处不在当世,守当世这处即可。
写罢,他复将小无相功提起,气脉自行流转护住铁片之引。静室石灯将熄未熄,残铁贴肉处仍温。竹剑侍在门外守着,听得宫主呼吸渐稳,丹田那点凉被气脉与剑意墙两层护着,门里那位纵在缝后静压,一时也寻不回缝口。虚竹却知这安稳是借来的,气脉一懈,引便空,封便要动,他须时刻把功法提着,不敢全然落下。
三处仍绷着。灵鹫宫归心稳固,虚竹头回腾手深研武学,试出以气御气代守引的法子,错引之困稍缓却根上未除。宫中摸到掌纹录之人姓名与对应镜面残稿,雇主借布封之法种后手、终局在重启十二镜局之封的轮廓初露。雪岭外环稳定,内外两封同扣墟胚已牢。门里那位无可奈何,只在缝后压着,等的便是虚竹气脉一懈的那刻。那刻未到,三处便一日日绷着,绷到不知第几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