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事房的册页一页页翻过,梅剑侍捧着新立的岁贡簿来报,三十六洞七十二岛按手印的归心契已归入档架,按月该交的岁贡有了定规,四路巡哨的平安报也逐日递到。虚竹接了簿子草草过目,该批的批了,余下的交给梅剑侍总领听事房分派。自岁贡立契之后,这般事务已不必他桩桩盯在前头,灵鹫宫头回在他手里转成了上轨的轮子,而非事事须他亲手去推。
他搁下笔,觉出几分归心稳固才有的清静。可这清静是带着刺的,贴肉的残铁一刻不凉着,丹田里铁片之引便与墟胚那点凉缠在一处,他稍一走神,门里那位便要顺着缝口把那点凉引回去。可如今他不必再神识死锁,每日提起小无相功,气脉自行流转护住引与凉,能腾出神思料理宫中俗务。连日来听事房报上来的皆是寻常账目,四路巡哨的平安帖一日不缺,连最远那路都按时递回西域废堡的探访记,灵鹫宫上下已习惯按新订立的规例行事,不必他再桩桩点拨。竹剑侍在门外候着,见宫主面色比前些日子松了些,丹田处那隐火也浅了一线,知道以气御气之法已能日常维持,只是这维持的根仍系在自身之气上,气一懈引便空,须时刻把功法提着。
虚竹算过那笔账。从前神识死锁引,人是钉在丹田;如今气脉代守,人能松手三息,却仍须小无相功不停运转,耗从神识挪到了气海。根上的困局没变,封在门里,引在丹田,他要顾的始终是这处封。好在如今宫中安稳、外患暂歇,他腾得出的神思远胜从前,错引之困虽未脱身,却已从寸步不敢离缓成了日常可维持,寻常事务已能分神处置。
午后传讯鹞落进窗格,童姥第九封密讯到了,随封附来一叠新拓的图样。虚竹拆封,目光落在这叠拓样上。
童姥顺前番卫敬之断半段残稿的笔意,翻到《封纹录》原图深处,把残稿的笔锋走向与原图一处处的封纹对照,终摸出了布封之法的全貌。卫敬之当年所抄虽只一段,那段却连着全谱某一处,而那处封纹的走法,原是十二镜局中某一面镜的封被拆成细笔,借掌纹录旧职年年抄录传续的旧例,悄然录进宫中岁贡账夹页,沿血脉一代代续下去。雇主挑这已裁旧职,不是顺手传一份图样,是把那面镜的封养在了宫中,年年有人抄、代代有人续,封纹便活在了血脉里,不似暗桩会死、不似钉子会拔,倒像一条借旧例存活的纹路,养得愈久愈难查。
虚竹读罢,指节在石台上叩了一记。他先前只推到雇主引非躲终局在重启十二镜局之封,如今童姥摸出布封之法的全貌,终局落点便清楚了。雇主要重启的,是当世那处镜封。宫中这条养了数十年的纹路,便是等某一面镜被取动时,宫中纹便呼应、十二镜的封逐一牵动的引子。门里那位破封只是掀开了一道缝,雇主要的是借这道缝,把当世十二镜的封局重新牵动起来,当世这局便要重排。
虚竹把拓样与原图叠着看了两遍,看清了纹路活法的根。掌纹录之人落笔、岁贡血脉传抄、宫中旧职续样,三个环节各守一截,谁也不知全谱长什么样,倒恰好把一道封养得无声无息。如今布封之法的根由虽露了,残稿断的半段却仍认不出具体是哪一面镜。雇主布的封养在宫中,究竟对应十二镜中哪一面,须待往后顺着原图笔意再往下摸,或待某一面镜当真被取动、宫中纹呼应时方能认准。
童姥在密讯里落的字沉得很:布封之法已现轮廓,可半段残稿认不出具体镜面,养在宫中的是哪一面镜的封仍无实据。她已顺着原图笔意往更深处查,看那面镜的封被拆成细笔后,落到了岁贡血脉里哪一支、传到了何人手上。这条纹路比暗桩隐,也比暗桩活得久,若要断它,须先认准它养的是哪一面镜。
苏念立在静室角落,剑意墙收得极实,只淡淡点了一句:你如今守得住当世这处,便先顾眼前。远处的封,未到机缘先莫去碰。
虚竹记下了这话。苏念从不说多余的话,点这话,分明是告诉他十二镜局的封不全在眼前,当世这处封已够他日夜抵着,其余的封须待机缘。这便与先前有一处封不在当世、五岳深处藏着不属于当世之地隐隐相合,只是苏念仍只点到即止,不曾吐露那些封的来历。虚竹便也不再深问,只把守当世这处、顾眼前记在心里,待往后探五岳时对照。
他将第九封回讯写罢,缚上传讯鹞:第九封收到。童姥把卫敬之残稿笔意与《封纹录》原图对照,摸出布封之法全貌,雇主借掌纹录旧职年年抄录传续,把十二镜局某一面镜的封养在宫中岁贡血脉里,待当世某一刻启动;虚竹把引非躲终局落点收束为等某一面镜被取动、宫中纹呼应、十二镜封逐一牵动。残稿断半段仍认不出具体镜面,须待原图更深处或镜动时认准。苏念点守当世这处、顾眼前。
写罢,他复将小无相功提起,气脉自行流转护住铁片之引。静室石灯将熄未熄,残铁贴肉处仍温。他闭目片刻,觉出丹田里气脉正缓缓转着,将铁片之引与墟胚之凉裹在中间,门里那位隔着缝口探来的同源之气刚贴上,便被气脉转开,一时融不进来。竹剑侍在门外守着,只当宫主又在调息,不曾出声。
连日来虚竹头回尝到运转上轨的滋味。从前他须寸步不离引、桩桩事务亲手推,如今宫中自有梅剑侍分领听事房、四路巡哨报平安,他既能料理俗务,也能每日以气御气维持错引,腾出的神思够他思量西边的事。宫中摸到布封之法全貌,雇主终局落点收束为等镜动呼应,雪岭外环那头也稳着,内外两封同扣墟胚已牢。门里那位被剑意墙与气脉两层挡在缝后,探不出手,便只将同源之气贴在缝口,等虚竹气脉松的那刻。
眼前的稳是一天天借着,却也一天天悬着。虚竹气脉一日不松,那缕气便一日贴着缝口进不来,可这稳本是他拿自身之气换来的,气海久撑终有极限,他须在气力尚足时把眼前这处封守得更牢。三老恩怨、李秋水手札、五岳深处那处不在当世的封,都还在更西更深处候着,须待他脚下这处封守牢了,才迈得开往西的下一步。虚竹收了回讯的笔墨,望向窗外雪岭方向,心道连日来这份稳,原是给往后西行备的脚程,待西行探镜面时,这处封的守法令他多一分底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