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宫半月,竹剑侍的马蹄印早被风雪抹去了头一道。他按宫主嘱咐走背风岩缝,残铁贴肉收在衣襟最里层,沿途不进废堡、不露宫中形迹。自孤山驿往西,循着驼印与皮面具笔迹过了风蚀口,再往前便是河拐弯。风蚀口那处旧年撞上过灭口,雇主见知情便除的手法一路延到此处,他不敢大意,凌波微步踏在流沙上,身子轻得几乎不陷,换了旁人这般长途早喘了,绝顶中境的功底让他越走越利落。
河拐弯比图上画的更荒。戈壁早没入身后,地上积雪厚过脚踝,风里裹着天地间的冷。竹剑侍勒马望向远处那道缺口,土人唤作井不冻的地方便在缺口里头。他依着宫中册籍的记忆,知这口井隆冬水脉不封,四路巡哨的旧档里存着一嘴怪谈,却从未有人实地探过。如今他奉命而来,才知这怪象底下压着什么。
他先以凌波微步绕着缺口走了一圈,雪沫子扑面也不拂。缺口三面环着风蚀的岩,唯独井畔一侧背风,雪落进井里便化,年深岁久竟在井壁上沤出一层暗绿。他想起宫主说过,这条灭口线的手法从狼嘴延到风蚀口,凡碰过旧物的人,雇主皆要除口,井不冻既连着第六或第七面镜的封,土人能活到报平安帖,只怕是雇主存心留的眼。他不敢在缺口多留形迹,只拣背风岩缝下了脚。
他下马,放轻步子走近那口井。井沿结着薄冰,井水却隐隐蒸腾着一丝白气,伸手去探,水不冰手,反倒透着一股钻骨的凉。这凉与铁片同脉,他怀里残铁微微一热,像被井底什么牵住了。竹剑侍心头一紧,依着宫主教法,将残铁取出,以同脉之气缓缓探向地下。
井下冷蓝之相渐盛,残铁烫意也跟着起。他闭目辨那冷蓝的方位与浓淡,觉出这股气偏西,和宫主早年述过的第七面镜落点隐隐相连。宫主说过,第七面镜落在烽燧,同脉冷蓝偏西最切;第六面在河西废寺佛座底下,铁片神识烙得深。眼前这口井的冷蓝,与烽燧那面同源最像,若宫中养的封当真对应其中一面,西行探到的便该是第七面。
可他记着宫主临行嘱的底线:残铁同脉之气半点不应的,便原路折返,莫在井边久耽。此处冷蓝虽盛,他却觉出一丝异,这冷蓝与宫中养的封同源,动了便要惊动雪岭那头。井底那股气微微涌动,顺着残铁往他经脉里钻,他不敢深探,只将水脉走向、冷蓝浓淡默记于心,把残铁收回贴肉,退到背风处扎营。
当夜他借传讯鹞把探得的情形报回宫中:井不冻属实,地下冷蓝偏西、与烽燧第七面同源最切,未敢深挖,恐惊雪岭。鹞影没入东边夜色,他复将残铁贴肉收好,和衣卧在岩缝里,闭目内观,残铁在怀中微微发烫,与井底那股冷蓝隔着岩层遥遥相应,像两头被同一根线牵着的兽,各自在暗处喘着气。耳畔风声里似有极远的同脉之鸣。
宫中接到回讯时,虚竹正于静室提气护引。他拆开鹞书,就着灯焰看了一遍,指节无意识叩着石台。竹剑侍所述冷蓝方位、浓淡,与他早年贴镜探第七面时的记忆一点点对上。那回在烽燧,铁片神识烙得深,冷蓝之相偏西最切,如今井不冻的冷蓝竟与记忆里同一路。他心下已有七八分,却仍按捺,等童姥原图那头再落一子。童姥第十封说养的封细笔像第六或第七面,西行探到的恰与第七面最合,两路若再对上一层,养在血脉里的封便落在第七面镜上。
他未及回讯,午后传讯鹞又落进窗格,童姥第十一封到了。密讯比前番更长,是顺卫敬之残稿另半段的笔意,往《封纹录》原图更深处摸布封之法的启动之机。童姥说,雇主借掌纹录旧职把封养在宫中血脉,封的启动须由某面镜先动方能牵动,那面的取动,会教宫中血脉里的纹随之呼应。她依残稿另半段看出,先动的那面镜落点偏西,与西行探到的第七面隐隐对得上。
虚竹读罢,心里把两路探法又并了一层。宫中溯源摸到布封之法的活法与启动须由某镜先动,西行实地探到冷蓝偏西与第七面同源,两头同奔第七面而去。他原先倒推雇主引非躲的终局,只知图的不是夺墟胚、是重启十二镜局之封,如今更清楚了:雇主等的,是十二镜中某面镜(第七面)被取动,宫中养的那道封随之呼应,十二镜封逐一牵动,当世便要重排。门里破封只是第一步,第七面镜动,才是棋眼真正落定的时候。
他提笔给童姥回讯,把竹剑侍井不冻之报写了,请她继续顺原图笔意查,看那道封的启动之机关联第七面到什么程度、宫中血脉里的纹何时会呼应。又把竹剑侍的探法嘱托回传:莫在井边久耽,冷蓝若与宫中养的封同脉,动了便要惊动雪岭,须步步留退路。
搁笔时,他觉出丹田里那点凉被气脉裹着,却比前些日子沉了一分。连日来维持错引,气海深处那缕沉滞一日重过一日,提气时像拖着浸了水的棉,越用力越沉。苏念早点是过以气御气根上未除,如今这话说到了自己身上。他须在气力尚足时把西行探镜面的事办实,莫等气海撑到极限,眼前这处封先松了口。
苏念立在静室角落,剑意墙收得极实,只淡淡点了一句:气撑不住时,莫硬抵。守当世这处,不在这口气上。
虚竹记下了。苏念此言与早前西探可去、封来历莫深究一脉相承,分明是告诉他错引久耗伤的是根基,根基若垮,当世这处封也守不住。他不再强提,只把气脉放轻一分,让丹田凉意缓一缓。
雪岭那头,外环仍稳稳扣着墟胚。可竹剑侍探井的动静,似教那人察觉了西边有同脉之气起伏,外环微微一荡,三处封纹叠成的圈轻轻一紧。谷中虚竹同时感到内封与外环之气同源一逼,忙以铁片之引错开同源之线,剑意墙与气脉两层齐压,缝口那缕清光刚亮了一线便被压回,红灯险些再亮,终是熄在缝后。门里那位在缝后静等,等的便是虚竹守不住铁片之引的当口。
竹剑侍的探报与童姥的密讯在宫中并成一条线,西行实地探到的冷蓝与宫中旧册里的封,两头同奔第七面镜而去。虚竹把气脉放轻一分,丹田凉意缓了一缓,却知这口气松不得,气一懈,门里那位便要顺回缝口,前番错引挣来的稳便要塌。他须在第七面镜动、宫中封呼应之前,把气海撑住。待封局轮廓再收一分,往下那道门才迈得踏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