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后第二日,天还没亮透,虚竹已叫人把主殿东侧那间堆旧账的库房腾了出来。屋里积着半指厚的灰,墙角堆着几捆废册。他把靠窗那张缺腿的木案扶正,又命人搬来两只炭盆。
梅剑侍抱着一摞旧册进来,见他亲自搬案,愣了愣:宫主,这些粗活交代下去就是。
虚竹把手上的灰在衣襟上抹了抹:旧册在哪间屋,日后消息便往哪间屋走。我自己看过,心里才有数。
他翻起最上面一本,一行行记着洞名岛名与岁贡数目。翻到第三页,他停住,抬头问:旧主在时,各洞各岛的动静,是怎么报到宫里来的?
梅剑侍想了想:多半不报。每年朝拜时按册缴贡,余下的事,宫里不问,他们也不说。
若有人生事?
生死符发作一次,就没人敢生事了。
虚竹把册子合上。灵鹫宫压得住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身子,却连自己治下有多少人、出多少物产都攥不实在。他在少林藏经阁扫地那些年懂一件事:慧厨饭桌上的闲话比戒律院的供词真。灵鹫宫如今缺的正是这么一张桌。
章程定在当日辰时,三条,写在一张纸上压在案头。一是重造册籍:人丁、物产、岁贡实数,一本自报,一本入库,一本旧册存底,三本对着看。二是四路巡哨:东西南北各出一队,每旬一回话,遇事加急。三是这间屋改作听事房,宫里宫外大小动静都落进册子,四剑侍轮值,梅剑侍总领。
梅剑侍听着,迟疑了一下:宫主,第三条……旧主最厌人报事。报得多了,她说吵。
虚竹说:吵些好。吵了才知哪一处是真的。
午时不到,南路的人回来了。四人去,只回三个。
两个人架着一副临时绑的担架,担架上趴着个汉子,背上棉衣被棍子抽得开了花,血渗出来冻成黑紫色。第三个人空着手跟在后头,脸色发青。
抬进医堂,那汉子已说不出整话,只反复念一句二十棍。他叫郑七,南路巡哨什长,昨日领了核账差事下去,走时还拍胸脯说三日必回。医者剪开棉衣,背上二十道棍伤从肩胛排到腰眼,每一道肿起半指。郑七伏在榻上,牙咬着布,冷得打颤,一声不吭。
虚竹在榻前站了小半个时辰。来之前他先看过左肋乌青的石姓侍卫,那人见他进门慌得要下榻,被他按住肩。此刻他把郑七的被角往里掖了掖,才开口问话。
郑七缓过一口气,哑着嗓子说:宫主,寒鸦洞的桑洞主说……咱们新主拿册籍是往人脖子上套绳。她说她洞里的事,凭什么由天山的一张纸来问。
另一个巡哨低着头补了一句:她还说,旧主都没这么查过。
虚竹点头,让他们下去歇着,自己翻开寒鸦洞的旧册。
册页上记着:人丁八百二十七口,岁贡寒潭鱼干十四担,三年一字未改。虚竹把三年的入库账摊在旁边对。第一年缴十四担,入库十四担;第二年自报十四担,入库十二担;第三年自报十四担,入库只有六担。纸上的谎露了出来:人丁三年不动,鱼干却一年比一年少,八百多口人三年工夫不会生养,也不会病死?
定例十四担,第二年少两担,第三年少八担,三年账上共缺十担。另有一处更扎眼:每年入库都比自报少两担,年年如此,分毫不差,是有人从中间伸了手。
第二日一早,虚竹只带竹剑侍一人下山。
天山北麓七十里,寒鸦洞在一片背阴的谷里。谷口一潭死水冻成青黑的冰,几只黑羽寒鸦落在洞前柴堆上,见人来也不飞。
桑三娘立在洞口等他。五十出头的女人,瘦,颧骨上一道旧疤从眼角斜到耳根,腕上缠着皮条。她使一对蛾眉刺,刺身细得像两根冰箸,刺尖泛着一层青。
她没行礼,只把刺在袖中一横:新主要亲自登门问账?老身这洞里穷,缴不出天山要的数。
虚竹把手里的册子递过去:我不问你要数。我问你,八百二十七口,如今还剩几口。
桑三娘没接册子。她手腕一翻,蛾眉刺已经到了虚竹胸前。
虚竹侧身让开半尺,那刺却在他袖口一挑,布破了,一道血线从小臂渗出来,一阵凉跟着麻到肘弯。刺尖那层青,是寒鸦洞在粪土里沤出的麻药。他的小臂僵了半息。这半息里,第二刺已追到咽喉。
虚竹不退。他提气,脚下踩出凌波微步的第一转,靴底在冰上滑开半圈,人像被冰自己送到侧后。步到极处,手上自生出一股擒拿之意,那日在雪地里接落雪的折梅手,此刻换了用处。他并指如钩,在她腕上一采,五指扣住皮条,顺着她自己送出的力一拧一带。
桑三娘只觉腕上一空,一对蛾眉刺脱手落在冰上,滑出丈许。她被那股力带着转了半圈,膝头一软跪在冰面,另一只手也被反剪按住。虚竹蹲下,一缕六阳掌暖劲渡进她腕脉,连她自家刺上那点麻意也化了一层。她背上的汗顺着旧疤往下淌,喉头滚了滚,伏下身去:老身桑三娘,见过宫主。
虚竹松开手,把她扶起来,又要把册子递过去。
桑三娘站在冰上,肩膀垮下来。三年前一场雪瘟,寒鸦洞死了二百四十六口,八百二十七口只剩五百八十一口。壮丁折了大半,打得着的猎物一年比一年少,鱼干缴不足。她怕生死符发作,才年年照旧报,把自家口粮填进去,还是填不满。至于每年少的那两担,洞里年年足数交到接货的宫中管事手里,入了库才少。三年六担,一担没进宫。
虚竹听完,把册子翻到空白的一页,提笔写:定例十四担,减到九担,余下五担以寒鸦羽与皮货抵,三年之内不加。写完他把笔搁下:生死符我不动。你洞里的数往后照实报。报少了,我替你想法子;报虚的,我记在心里。
桑三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眼眶忽然红了。她第二次跪下去,是自己跪的。
回宫已是第三日,虚竹先去库房查那三年接货的册子。
管入库的吴管事不见了。屋里炭盆还温着,算盘搁在案上,账本翻到一半,人已连夜走了。守库的人说,他走时只带一个包袱,往西。
虚竹摸出怀里的铁片。铁片凉得比这几日的雪还深一点,凉意不往掌心去,往西边引。这与沙州旧坛残桩牵出的那条线,是同一个方向。
他把梅剑侍叫来:你带三名好手,往黑水河上游的狼嘴旧堡去。看清楚堡底下的寒气,别靠近,回来报我。
苏念立在殿外雪地里,白衣被风贴着身子。她听完这三日的事,只看向虚竹,落了一句:你查的是账。账后头站着人。
童姥在殿侧暖阁里,脚步未往宫底那块巨铁的方向挪过半步。她听虚竹说完减免岁贡一节,缓缓点头:生死符压得住人身子三十年,压不住人心三十年。你肯给她一条活路,比给她一道符强。
夜里虚竹在演武场走了一趟折梅手,冰上的滑转还留在他身上。他试着把凌波微步的转势接在折梅手的擒拿之前,步到何处,手便先到何处,两样原隔着一层纸,今日那层纸破了。
他闭目反向内观,墟胚与门里那位同源之相静静悬着,第四声之后的沉寂未破。棋眼冷蓝稳坐宫底,与铁片遥遥相应。密室那组刻痕他仍只望一眼便收,锋意里的寒化不开。
后半夜,怀里的铁片又凉了一次。
这回凉得长,凉意一丝丝往西去,像有人在那头拿指头轻叩。虚竹攥着它立在殿门前,望向雪岭以西。梅剑侍一行才走了两个时辰,狼嘴旧堡的回话还得等上几日。他想起桑三娘跪在冰上时红着的眼眶,又想起吴管事翻了一半的账本。一条是人心,一条是寒气,都往西去。
风从雪岭上压下来,铁片在他掌心轻轻一跳,跳的方向正对着灵鹫宫以西那片没人走过的黑水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