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日午后,雪道上来了三个人。
四人去,回来的只有三个。走在最前的是梅剑侍,右手裹着一块从衣襟上撕下来的布,布上洇着黑。她身后两名好手架着第三个人,那人的靴子被割开了,露出脚来,两只脚趾黑得像炭,架他的两人不敢让他自己沾地。
医堂里炭盆烧得旺,三人身上的冻伤却不化。虚竹先把脚伤最重的好手抬到榻上,自己盘膝坐到他身后,双掌贴上背心,六阳掌的暖劲一丝丝渡进去。过足小半个时辰,那人才吐出一口带冰碴的气,手指在褥子上抓了抓。
梅剑侍把手上的布解开给虚竹看。三根指头的指甲盖下发黑,黑到指根。她说不打紧,回宫路上一直是她牵的马。虚竹没接话,把她的手按在炭盆边上,自己另搬一只盆过来,添了炭。
第三人自打进门就没停过嘴,反反复复只有一句:堡墙上那只鹰在看我。
虚竹替他推宫过血,那人的手一直攥着,攥着一件看不见的东西。虚竹掰不开,只好把掌覆在他手背上慢慢烘。烘到第三遍,手指才一根一根松开,掌心一道深痕,是他自己在肉里掐出来的。
梅剑侍喝了两口热汤,才把话说周全。
狼嘴旧堡蹲在黑水河上游一处风口上。堡墙塌了半边,门楼剩下半截旗杆,杆上冻着一层冰,风一过,冰壳里嗡嗡地响。他们按宫主的令,只在堡外那道坡上望,未曾下去。
堡底有一口枯井,寒气从井里往外冒。井口的霜不往下沉,往上飘,飘到一人来高才散。井沿的青石冻裂三道,裂缝里塞着白毛一样的霜,掸不掉。梅剑侍说,她伸手在井口上头试过,隔着一尺,手背就起了一层小米粒,粒头不疼,只是木,木到手腕。
堡墙上停着一只鹰。冻硬了,翅膀张着一半,眼睛还在。梅剑侍说,那鹰不像冻死的,倒像飞到半途被人按住,翅膀还张着一半。她说这话时,榻上反复念鹰的人又念了一句,念得比先前慢。
地窖口有新脚印,五个,往西去。旁边一堆灰,灰上没有积雪,是近几日有人在灰堆上烧过什么。
回程第二日,坡上有人跟着,跟了半日,散了。
第四个人秦五没回来。他在堡外十里一处破窑里断后,约好第三日在窑口汇合。梅剑侍等到天黑,只等到自己前一日留在雪地上的记号没被动过。她把干粮和火石压在窑口的石头底下,另刻了一个记号,才带人往回走。
她从井沿撬下一小块结霜的石头,装在皮囊里带回来。石头上的霜在暖屋里化了一层,不多时又凝上。
虚竹把皮囊搁在案上,转去库房。吴管事那间屋他还留着原样,炭盆早凉透了。案上算盘底下压着的木板是松的,撬开是一格夹层,里头一张卷着的旧皮。摊开是张图。
图上画着黑水河上游三处废堡,一处狼嘴,一处石门,一处鹰嘴峡。三处都拿炭笔圈过,鹰嘴峡的圈上另打了个叉。图角有一个极小的记号,两笔一勾。虚竹把那两笔在指腹上描了一遍,与沙州旧坛那截残桩上刻的,同出一手。
守库的人被叫来问话。吴管事二十年前进的宫,祖籍在沙州以西,宫里没有亲人。这三年他托过往商队往西带过七封信,每封托的商队都不同。信里写什么没人见过,只知道凡替他带过信的商队,在灵鹫宫名下换货能多换两成。
虚竹把图收进怀里,问了一句:这三年,宫里往西出的货,哪一路走得最多?
守库人想也不想:皮货一路,走黑水河。
三更天,虚竹自己出了宫门。
松林边三个黑影贴着雪地往前挪。其中一个伏着不动,耳朵底下垫了一节中空的铜管,管口插进雪里。
虚竹踩出凌波微步的第一转,雪面上没留脚印,人已到了三人背后。折梅手并指如钩,先采了拿铜管那人的腕,那人了一声,铜管陷进雪里。第二人反手一刀撩上来,虚竹顺着刀背往前半步,五指在他肘上一托一送,那刀自己砍进雪堆,刀柄还震得嗡嗡响。第三人转身要跑,跑出三步,虚竹已立在他面前。
三招。三个人都伏在雪里。
为首的自报叫崔六,沙州一带混口饭吃的。他们三个是受雇来的,雇主不见面。接头的法子在狼嘴旧堡墙根第三个墙洞,把东西搁进去,隔一日回去,洞口的东西没了,留一张字条,还有一包银,一包二十两。
此番雇主要的东西轻:去过狼嘴堡的人的名字。他们三个在宫外等了两夜,等一个能进宫打听的机缘。
崔六怀里有一片黑铁,寸许长,边缘不齐,像从什么大件上敲下来的一角。虚竹摸出自己的铁片靠近,两片隔着三寸,他手里的凉意陡然重了,重到腕骨发酸。铁片在他掌心轻轻一挣,挣的方向正对着崔六怀里的一片黑铁。
暖阁里,童姥听他说完这些,很久没开口。她的脚步自始至终没往宫底那块巨铁的方向挪过半步。
她说的是旧事:我师父在时,宫里往黑水河派过一队人。七个人去,回来两个。回来的那两个第二年也死了,死得无声无息,只说是旧伤发作。那条线就此销了账,宫里再没人往下问。
她停了停,只添一句:你要去,别一个人去。
苏念立在殿外的雪地里,白衣被风贴着身子。她进来看了一眼案上那片黑铁,也只看了一眼,落下一句:它认得你手里那片。认得,不见得是同一个人留下的。
夜里虚竹把霜石和黑铁并排摆到案上。
他先伸掌覆住那块石头,六阳掌的暖劲渡进去。霜化了一层,露出底下的青石。他收掌,过不多时霜又凝上。第二次化得更慢,化到一半便止住了。第三次化到一半,掌心忽然一凉。那凉不顺掌心散开,顺着小臂往上走,过肘弯,过肩头,落进丹田。
丹田里那粒东西微微一动,像睡着的人翻了个身。
他闭目反向内观。棋眼那点冷蓝稳稳坐在宫底,与这股寒同着一个脉,性子却两样:一个是坐着的,坐了不知多少年;一个是走的,走到西边去就不回头。门里那位自第四声之后的沉寂仍未破,墟胚与那道同源之相静静悬着,谁也没先动。
后半夜,案上那片黑铁自己结了霜。
霜面上浮出三道极浅的刻痕,起笔重,收笔轻。虚竹把铁片凑近,认出这三笔与灵鹫宫密室那组陌生刻痕里的一笔,同出一手。
他盯着那三笔看了很久,起身叫梅剑侍备人备马。秦五还没回来。他要亲自往西走一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