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日天没亮,虚竹就点了人。
梅剑侍裹着右手站在阶下,说她能跟。虚竹看了她那三根发黑的指头,只摇头:听事房不能没人。宫里这几日回的话,都得从你手上过一遍。
同行的五人:虚竹、竹剑侍、两名好手、苏念。苏念一路不骑马,走在马侧,雪落到她肩上也不掸。
临出宫门,童姥扶着暖阁的门框站在里头,脚下未往宫底那块巨铁的方向挪半步。她只交代了两句实在话:过了荒滩,水自己带足。滩上的河冰看着厚,化开一口就别踩。说到后一句,她顿了顿,又添一句:你要的人我替你留着,回来时一个不少。
梅剑侍从袖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。是她连夜抄的三处废堡名目,连皮图上打叉的记号也照描了一笔,字压得紧,一行一行都不出格。虚竹接过来收进怀里,翻身上马。
出雪岭走了三日。第一日过雪线,马蹄陷到膝,牵着走反比骑着走快。第二日风小了,天却灰得发闷,闷到傍晚飘起雪沫,雪沫不凉,落在脸上就化。夜里宿在一处背风的山坳,五个人挤在一块,马站在外头,鼻子里喷白气,喷了一夜。第三日午后下到黑水河上游的荒滩。
滩上尽是拳头大的卵石,石缝里塞着枯苇,苇秆被风磨得发亮。河面冻着,冻得不平,冰鼓起一道道包,包上裂着细纹,纹里渗着水。虚竹下马走了半里,靴底在卵石上打滑,滑一下,膝盖便顶一下。他抬头往西望,荒滩尽头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层灰白的天贴在地面上。
鹰嘴峡在荒滩西头。两壁石崖从平地拔起来,高约二十丈,崖头朝里勾,像两张鹰喙对啄,中间留一道窄口,只容两马并行。崖壁上有一道道白印,从上往下淌,是长年累月落下的鹰粪。风灌进窄口,啸声拉得尖细,人在峡里说话,得贴着耳朵喊。
进峡半里,天光只剩头顶一线。脚下碎石子被踩得咯吱响,响得比人声还大。
废堡在峡内半里,墙比狼嘴那座齐整,角楼塌了一只,其余还在。虚竹让两人在峡口守马,自己带竹剑侍与另一名好手进去。
堡里的空,是搬空了的空。门轴还在,门板没了;窗棂还在,窗纸没了。灶是冷的,灶膛里的灰被掏过一遍,掏得干净,连灶壁都刮过。
堂屋地上三处方形的浅痕,痕里的土比周围实,是长年压着东西压出来的。虚竹蹲下,用手指沿一处痕的边量了量,约摸二尺见方,三处一般大。四壁空荡荡,墙角一堆碎木,木茬发白,是近月余劈出来的。一根立柱上有绳索勒出的深沟,沟深得能塞进一根指头,沟底下有人拿炭写过一个数:三。三字下头横划了一道,旁边另写了一个二。
虚竹伸手在柱上摸了摸,炭迹还掉粉。竹剑侍低声问:宫主,划去的三,改成的二,是少了什么?
虚竹没答,往堡后看去。
堡后传来脚步声。
五个人从塌了半边的仓房那头转出来,散开,踩着碎木走,木茬在他们脚下响成一片。为首的是个矮壮汉子,手里一根铁尺,尺身黑,两头包铜。他没喊话,铁尺一横就上,尺风压得碎木屑往两边飞。
虚竹不退。折梅手并指如钩,在他腕上一采一拧,铁尺脱手飞出去,插进土里颤了两颤。第二人从侧后一刀扎来,虚竹顺着刀身往前半步,掌缘在他肘上一托,那刀自己捅进柱中,拔不出。第三人扭头就跑,跑出五步,虚竹已立在他前头,五指搭上他肩,往回一带,那人自己坐倒在碎木堆里,坐下去时还把手撑破了。
余下两个把刀一丢,跪了。跪下去时膝盖压在碎木上,两人都不敢挪。
三招,五个人全搁下。
为首的自报姓胡,沙州人,吃雇钱的。雇主不见面,来的每一回都戴着一副皮面具,说话闷在皮子里,声音听不出老幼。三处废堡里各藏着一件旧物,石门那件早取走了,鹰嘴峡的一件是上个月取的,唯独狼嘴那件取不成,井里的寒气太重,下去的人上来就废,废了两个。
虚竹问:东西怎么运?
骆驼。姓胡的答得很快,四匹,走夜路,绕开荒滩上的烽火台。一趟来回二十日,这已是第三趟。
运到哪儿?
更西,河拐弯的地方。那儿有口井,井不冻。
虚竹在心里过了一遍皮图上的三个圈:两个已取,剩下的一件卡在狼嘴的井里。取不成的那件,才是他下一个要去的地方。
他把姓胡的从地上拎起来,指着峡口:你回去。告诉戴皮面具的那位,灵鹫宫的账,我亲自来收。
姓胡的连滚带爬出了峡。另四个被绑了手足,留在堡里。
仓房塌了半边,草堆下压着人。
虚竹拨开草,底下蜷着一个人,左腿用皮条扎着,皮条上冻着黑红的冰。脸冻得发青,眉毛上结着霜,胸口还有一口气。是秦五。
石壁上用小刀刻着字,刻得歪,一笔一笔都往下滑,刻痕里填着石粉:五人往西,三日,井不冻。刀尖在末尾一字上打了个滑,拖出一道尾巴。
虚竹把人抱到堂屋,双掌贴上他背心与腿根,六阳掌的暖劲一遍遍渡进去。头两遍皮肉还是硬的,第三遍才慢慢软下来。过了大半个时辰,秦五喉头一动,吐出一口带冰碴的气,眼睛睁开一条缝,看清了人,睫毛抖了两下。
虚竹问:五个往西,回了几个人?
秦五的嘴唇动了半天,哑着嗓子挤出三个字:回……两……个。
哪两个?
原路……秦五的手指在褥子上抠了抠,抠出一道印,回东边去了。
竹剑侍在旁听着,插一句:宫主,他说的不冻,和姓胡说的井不冻,是一处。
虚竹点头。两边的话对上了。
苏念立在门口,看着那面刻字的石壁。她只落下一句:他要的是地方。东西搬走了,地方还在。
夜里众人在堂屋生了一堆火。秦五喝了半碗热汤,睡过去,腿上皮条解开时,肉还是黑的,黑退了一层。
虚竹把铁片与那片黑铁并排摆在膝上。两片隔着寸许,凉意从两个方向来,到他掌心处合成一股。他闭目反向内观:棋眼那点冷蓝稳稳坐在东边宫底,坐了不知多少年;这股寒却在西边流,从狼嘴的枯井里流出来,一直往河拐弯的方向去。门里那位自第四声之后的沉寂仍未破,墟胚与那道同源之相静静悬着。
后半夜,竹剑侍在仓房草堆底下摸出一只木匣。
匣不大,一尺见方,盖子上落了灰,灰下是一层薄霜。虚竹揭开看,里头空的,只在匣底压着一小圈水痕,水痕冻成了白毛。
他把匣翻过来,就着火看匣盖内侧。内侧刻着一笔,起笔重,收笔轻,与黑铁上那三笔同出一手。
虚竹把四笔在纸上描下来,一笔一笔并到一处。四笔各占一角,围出一个方框,框里是空的。
像是一个字的四只角。中间还缺着什么,缺的那部分不在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