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上来的时候,虚竹又看了一眼那口井。白气已经淡了,气在井沿上凝成水珠,顺着青石缝往下淌。他把铁片收回怀里,望了望西北,又回头望东北。
狼嘴在东北,路要折回去。
往东北这条路,少说三日。竹剑侍把那两个拉驼的汉子放走,回头说,宫里梅剑侍与各舵都安着,童姥没有出过宫。
虚竹点头。苏念站在坡上,一直没下来,这会儿才走过来,目光仍落在井口。
狼嘴那口井的寒,比这口重。她说,下去的人,废了两个。
虚竹手上那块铁片贴着肉,离活井越远,掌心那点凉退得越干净。他想起一路走来,铁片离寒物越近便越凉:到狼嘴堡底凉得指头发木,在鹰嘴峡凉意只在腕上打转,到了这口活井,凉意反倒退回掌心。如今折返狼嘴,那点凉又要回来了。
三人离了黑水河拐弯处,沿荒滩往东北走。
头一日风硬,天上灰云压着,靴底踩在冻土上咯吱响。竹剑侍走在前头探路,苏念落后半步,虚竹居中。铁片在怀里一日比一日凉,到第二日午后,指尖已经微微发木。
宫里近日可有什么异动?虚竹问。
梅剑侍说,三十六洞七十二岛递名册的,这半月又来了三起。竹剑侍道,都是小的洞主,带着礼来探宫主的意思。童姥只吩咐一句,宫里的事照旧,不必惊动。册上人名她都过了一遍,没见生脸。
虚竹了一声。这趟西行,他本是为宫中安内而来,不想牵出更西的一条线。如今旧物将取,线头反倒越拽越长。
第三日申时,狼嘴旧堡出现在风口。
堡墙塌了半边,门楼剩半截旗杆,杆上冻着一层冰。风一过,冰壳嗡嗡作响,像有人远远拉着一根将断的弦。墙头那只冻鹰还在,翅膀张着一半,眼睛睁着,停在飞到半途的模样,不似冻死,倒像被什么定在了那里。
堡外地窖口一堆灰,无积雪盖着,灰里还有没烧尽的炭角。近几日有人在此烧过什么。虚竹蹲下看了一眼,灰边五个新脚印往西,鞋尖朝外,是刚走不久的人留下。
崔六那伙人的脚。竹剑侍认得,他们往西去了。
虚竹起身,往堡里走。井在堡底,寒气自井内往外冒,隔一丈远,手背便起了小米粒似的麻点。井沿青石冻裂三道,裂缝里塞着白毛似的霜,掸一下,掸不掉,反倒沾了满手凉。
井台边趴着一个人。
半边身子陷在井沿的霜里,一只手死死抓着井沿石,指甲缝里结着白。虚竹把他翻过来,四十出头,颧骨高,唇上结霜,眼皮冻得扯不开。胸口还有一点微温。
下去取那件东西的。竹剑侍低声说。
虚竹掌心贴住那人背心,暖劲一层一层往里头渡。头一遍,皮肉硬得像冻透的木头,暖意进不去。第二遍,肩头那点硬稍松了半分。第三遍,唇上霜退了,可那人喉头始终没响,眼皮也再没抖过。
废了两个,第三个没敢下。
虚竹收了手。这口井的寒,不是寻常冻气,是井底那件东西散出来的,凉得钻骨,六阳掌的暖劲也顶不住太久。
他站起身,井里那点寒顺着脚底往上爬,丹田墟胚上那根化不掉的凉动了动,像在应。
堡内忽然有响动。
两根木柱后头窜出两个人,一持铁尺,一挽着绳。两人见虚竹便扑,铁尺横扫井台,绳抖直了缠向虚竹脚踝。虚竹侧身让过铁尺,凌波微步踩在冻土上悄没声,五指搭上持尺那只手腕,折梅手一采,腕骨软筋被拿住,铁尺当啷落地。另一人绳刚缠到膝,虚竹抬掌一送,六阳掌暖劲逼在绳上,那人攥绳的手一麻,绳脱手,人往后退两步,撞在井沿上,跪坐下去。
三招,两人都落了。
虚竹把铁尺挑开,看了一眼两人袖口。
袖口一圈布洗得发白,白痕齐齐整整一圈,像拿水一遍一遍搓出来的。和活井边那黑衣链手袖口上的一圈,是一个样。也和宫里递名册的人袖口上那圈,一个样。
谁派你们守在这?
持尺的那个喘着气:主人留的。说那件东西动不得,碰了井寒就缠身。下去两个都废了,第三个……第三个不敢下,跑了。
主人什么模样?
不见面。那人摇头,每回戴皮面具,声闷在皮子里,听不出老幼。这回他留了话,说更西的货已齐,只差这件,留给你姓虚竹的。
虚竹看了一眼井。
更西的货已齐。石门早取,鹰嘴峡上月取,狼嘴这件因井寒取不动,如今留给他。雇主一路快半步,把能取的都取了,取不动的,反倒留给他来收尾。
你们守了几天?
五日。挽绳的那个开口,主人说,姓虚竹的若来,便由他去取,不必拦。我们只是看着,别让人先下了井。
虚竹把两人捆了,搁在堡角。这两人不是对手,是看井的,留着也无用,他只交代一句:等我们回头。
他解下腰带,一头系在井沿石棱上,一头缚住自己腰。铁片贴着胸口,丹田空开。
下到井腰,寒气像无数根细针顺着骨缝往上钻。比活井重了十倍不止,活井的凉意是退回掌心,这口井的凉意是暴上来,往他周身每一个关节里钉。铁片贴胸,那点凉反倒退了半寸,像被铁片吸住。墟胚上那根凉动了动,把井寒接了过去。
井底沉着那件东西。
一块掌大的玄铁,边沿不齐,似自大件上敲落,通体裹着一层霜壳,霜壳厚得看不出本来面目。虚竹伸手去取,指尖刚碰霜壳,凉意顺指骨窜到肘,丹田墟胚那根凉一紧,把寒气压了回去。他贴胸的铁片微微发热,霜壳遇着那点暖意,竟一层一层退下去,露出底下的铁。
铁上刻着一道横笔。
起笔重,收笔轻,与纸上那第五笔接在一处,正成门闩从框外伸进来的一头。
虚竹把玄铁握进掌心。霜壳退尽,井寒随那层壳一起收了,井里只剩一点淡淡的凉,往上飘到一人高便散。他借绳出了井,胸口铁片那点暖意也平了,掌心玄铁凉丝丝的,与怀里黑铁、铁片、软皮面具并到一处,五笔围出的方框里,那根门闩似的一横,如今有了实物。
苏念在井上,看了一眼他掌心的玄铁。
这东西,认得你手里那块。她说,它本来就在井里镇着寒。
虚竹把玄铁收进怀里。内观之下,丹田墟胚那根凉与玄铁相应,凉意稳了稳,没有外溢。门里那位自第四声之后一直没动静,今番也没有。
三人出了堡。风过旗杆,冰壳又嗡嗡响了一声。
虚竹望向更西。石门早取,鹰嘴已取,狼嘴到手,三件归一。雇主更西的货已齐,只差这件更西二字,指的该是比黑水河拐弯处更深的地方。
他翻身上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