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了红柳泉,往西南是八日路程。
荒滩过了红柳泉便换了地势,西边起了一道矮沙梁,梁后是一片望不到头的戈壁,地上盐壳白花花一层,风一过啸啸的,像有无数人在远处低语。虚竹与苏念并骑,铁片与玄铁在怀里一日比一日贴得近,两样寒物隔着衣料仍微微相引,离十二镜局的那处核心越近,引得越明显。
内观之下,丹田墟胚上那根凉稳稳的,把铁片与玄铁的呼应接住。黑铁也在怀里,三样寒物各居其位,凉意被那根凉一一收住,没有外溢。三样旧物本不相干,黑铁是敲落的碎块、玄铁是井底镇寒的、铁片是引,到了他身上却被同一根凉串着。越往西,串得越紧,像是那座局在远处把它们往一块吸。虚竹不敢深探,只把墟胚空着,由那根凉自己去应。三样寒物贴着肉,一路西行倒成了随身一盏灯,照着往十二镜局的方向。
门里那位自第四声之后一直没动静,这会儿也没有。可那根凉比往常深了一分,像隔着很远应了一下,又退回去了,虚竹没敢逼问,只把墟胚空着,由它去。
第八日申时,沙州残桩出现在戈壁尽头。
残桩原是丝路上一处商栈,早荒了,只剩三面断墙和一架歪斜的门楼,门楼顶上压着半尺雪。院里一口枯井,井沿石缝里长着几丛枯蒿,雪压得蒿秆弯下去。风穿过断墙,带起盐壳簌簌响。货已入库。院角一间石屋的门闩是从外头拴死的,门缝里透出旧木箱的油泥味,与红柳泉爬犁上漏的一样,四车货都进了这间石屋。
这商栈原是丝路上歇脚打尖的所在,往来商队在此补水换马,热闹过几十年。后来北路改道,商栈荒了,墙塌了半边,门楼歪着,只剩个名头叫残桩。雇主挑这处存货,正是看中它荒得没人来,戈壁千里,隔月才过一队贩私盐的,撞见了也只当废驿。
虚竹在残桩外十几步远,看见雪地里趴着一个人。
五十来岁,穿商栈旧伙计的短褐,半边身子埋在盐壳里,手还指着残桩石门,指尖冻得乌紫。虚竹把他翻过来,唇上结霜,胸口一点温也没有了。这是残桩的旧伙计,认得接货者的样貌,雇主灭口,没留活口。他人受难,他看在眼里,追线便更不肯停。
死者眉目平和,不似挣扎过,是冻毙后被雪盖上的。虚竹认出他袖口也有一圈洗白痕,是残桩这边看货的伙计,不是宫里那伙,是西线自己人。雇主连自家看货的都灭口,旧物到手便清口,手狠得叫人齿冷。
虚竹把人掩了雪,推门进院。
石屋里两个人。一个坐在木箱上,戴皮面具,左手搭在膝头,腕口一道旧疤自腕口划到虎口,见虚竹进来声略沙:你来得比信上早。另一个立在门边,握着一根短棍。虚竹侧身让过短棍横扫,凌波微步贴地滑进半步,五指搭上戴皮面具那只手腕,折梅手一采,腕骨软筋被拿住,短棍落地。立门边那人棍刚举起,虚竹抬掌一送,六阳掌暖劲逼在棍上,那人攥棍的手一麻,棍脱手,人退两步撞在石墙上,滑坐下去。
三招,两人都落了。
虚竹把短棍挑开,看了一眼戴皮面具那人左手旧疤。
自腕口划到虎口,与红柳泉余党说的,一个样。
宫里谁来接应?
戴皮面具的咳了一声,声仍沙:主人不露面。货到残桩便入库,我只留字取用。宫里有人接应,隔一段时日来桩取字条,来人袖口一圈白痕,跟我们这伙是一个样。名字我不说,主人不许提。
取的是什么字条?
主人留的,下一站去处。货齐了,主人要启这批旧物,启了,那处便近一分。那人顿了顿,我只见皮面具,不见真脸。宫里那位,你回宫自会撞见。他来取字条,从不进石屋,只在门外墙缝塞进塞出,我连他袖口那圈白痕,也都是隔门缝瞄见的。
虚竹又问货箱数目。戴皮面具的偏头想了想:四箱,与红柳泉装走的对上。主人说货齐便启,启的法子他没讲,只说启了那处便近一分,叫我看好桩,等宫里那位来取下一站字条。那人顿了顿,宫里那位来得没准,有时十日,有时半月,最近一次是八九日前,按这个算,这几日该来了。
虚竹又问主人模样。戴皮面具的摇头:我只奉命看桩,主人从不当面点收,皮面具一戴,连声都闷着。宫里那位也是这般,两副皮面具,一个西线一个宫里,我疑是同一人,主人不许猜。
虚竹把两人捆了,搁在石屋角。这两人不是对手,是看桩的,留着也无用。
内观之下,铁片、玄铁、黑铁在怀里各居其位,三样寒物与墟胚那根凉一同相应,凉意稳了稳,没有外溢。门里那位仍静,方才那分深意像是错觉,又像是靠近了什么,虚竹分不清。
苏念在院里,看了一眼枯井。
这批货,跟那五样旧物是一路。她说,启了,门里那位便近一分。
虚竹望着枯井。井里没东西,货在石屋,可井沿那丛枯蒿被踩过,像是有人时常在井口站定往下看。雇主取的旧物,井里那件镇寒、石屋这批货,都奔着同一处去。他忽然懂了苏念那句一路,不是水路相近,是去向相近。
虚竹把皮纸收进袖中。宫中内鬼与西线残桩,由袖口同形并了案,接头方式是隔段时日来桩取字条、袖口白痕,来人真脸未知。竹剑侍已回宫查那圈袖口,他在这里摸到了接头路子,收网只差认人。
他不走,在残桩外三里寻了处背风崖,歇马等候。他算过,宫里那位八九日前来过、间隔十日到半月,这几日便该到。守候不急,只不动声色:马拴在崖后避风处,火堆压得小,人盘在崖根,铁片贴肉,残桩那头稍有动静,铁片便凉得明显,那是寒物聚齐的征兆,也是预警。
戈壁夜里风硬,雪沫子打在崖石上簌簌响。苏念在崖下生了堆小火,火光照着她半边脸,她仍望着残桩方向,没多话。虚竹盘膝内观,铁片与玄铁、黑铁在怀里微微相引,墟胚那根凉把三样寒物一一收住。门里那位第四声之后,第一次叫他觉出那根凉深了一分,又退回去了,像是残桩这处,离那座局近了。
宫中内鬼既隔段时日来取字条,他便守在这里,等那圈白痕自宫中而来。他回想西行一路:狼嘴取物、红柳泉集货、残桩入库,雇主不露面却处处留落点,像是要他循着旧物追回宫中内鬼。那圈白痕若在宫中,竹剑侍该已摸到人名;若竹剑侍没回音,他便在残桩守到那人现身。两条线,终要在一处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