戈壁夜风硬,背风崖下火堆压得小,火星被风扯得老长。虚竹守在崖根,铁片贴着肉,残桩那头稍有动静,铁片便凉得明显,那是寒物聚齐的征兆,也是他这几日用来预警的灯。
守了三日。
首夜他借着铁片凉意试过几回,残桩死寂,那灯便也安静。他才信铁片是真能当眼用的,寒物聚得越齐,预警越灵。苏念在崖下拨火,说了一句这灯认得路,没再多讲。
第一日风大,盐壳刮在崖石上簌簌响,残桩死寂。第二日午后掠过一队贩私盐的,远远望见断墙歪门楼,只当废驿,没近前。第三日入夜,戈壁静得反常,连风都歇了,星子冷冷垂着,像天漏了个底,全是寒星。
内观之下,铁片与玄铁、黑铁在怀里各居其位,三样寒物与墟胚那根凉一同相应。离十二镜局越近,引得越紧,那根凉把三样寒物一一收住,没有外溢。门里那位自第四声之后始终沉静,唯那分深意被残桩的寒往外牵了一下,随即落回原处。虚竹不敢逼问,只把墟胚空着,由它去。
苏念在崖下,火光照着半边脸。她仍望着残桩方向,没多话。虚竹盘膝,听着戈壁极静时自己血脉里那点暖,与怀里三样寒物对峙,竟觉安稳。
第四日丑时,铁片凉了一下。
虚竹睁眼。凉意不是残桩货箱引的,是残桩外头有人。他贴着崖根挪到崖口,往下望。
月色惨白,残桩断墙投着长影。一骑悄无声息到了门楼外,马上人披裘,下马不进门,绕到西墙根,蹲下身,从墙缝里抽出一卷物事,就着月光看了一眼,又从怀里摸出新字条塞回去。
月光照在那人袖口,一圈布洗得发白,在裘袖上现出来。
虚竹认得那圈白痕。
宫里递名册的那类人,袖口就有这么一圈洗白痕。西线残桩、狼嘴守敌、活井黑衣链手,一圈白痕串过三处,如今在残桩墙根现了真身。他想起狼嘴井边废了的人、红柳泉边接替全老汉的后生、残桩外冻着的旧伙计,雇主连看货的都灭口,偏这圈白痕一路留着记号,像是存心要人循着它追到宫里。
他没声张,贴着崖壁滑下去。凌波微步踏雪无痕,三两息便到了门楼后。那人正把字条收进怀里要上马,虚竹自他身后贴地滑进半步,五指搭上他腕骨,折梅手一采,腕子软筋被拿住,那人袖中字条落地。
马上人反手抽刀,刀横扫腰际。虚竹不退,丹田一空,刀锋擦衣而过,他顺势送步,掌缘压在那人肩井,六阳掌暖劲一透,那人肩一麻,刀脱手,人往前抢两步,被虚竹探手按肩按跪在雪里。
三招,落在雪中。
虚竹捡起字条,就着月色展开。皮纸一角炭条写的下一站去处,笔迹与红柳泉井台那张同手,也是吴管事皮图图角那般写法。他收了字条,伸手揭那人脸上皮面具。
面具下一张生脸,四十出头,颧骨高,神色惊惶,是中原人模样。虚竹在灵鹫宫见过他,是管册籍的一个管事,平日只在后库点名册,不出头,宫里人多叫不出他名字,只认得那身灰布直裰。
宫里管册籍的,也跑这趟生意。虚竹把他按在墙上,名字。
那管事牙关抖:我……我只跑腿。主人吩咐,隔段时日来取字条,取了转交,不敢误。
主人是谁。
我不识得。他戴皮面具,声闷着,从不当面点收。袖口这圈白痕是记号,西线那伙也是这般,我才知道是一路人。真名他从不讲,只说货齐了要启,启了那处便近一分。
虚竹想起接货者那句主人不许猜。这管事供的,与残桩接货者一字不差,两处受的是同一个主人指使,宫中内鬼线与西线残桩,由这圈白痕并成了一案。
字条写的什么。
下一站去处。主人把旧物搬齐,要往更西启那处,字条是一步步落的落脚点。我取了,转交主人,主人再派西线的人去收。那管事顿了顿,我连主人真脸都没见过,皮面具一戴,连声都变了。宫里我算一个,西线接货的算一个,主人是第几个,我不知道。主人说旧物要聚齐才启,差一样都不成,所以我每隔段时日来取字条,看落点到了哪。
虚竹又问旧物数目。管事说四箱,与红柳泉装走的对上,残桩石屋那四箱便是。主人要的,就是这四箱旧物,启了,那处便近一分。再问宫里还有没有同伙,管事摇头,说只他一个跑腿,名册后库他管着,主人挑他,正是看中他手里有宫里人名物事,进出方便。
又问主人皮面具下什么声。管事说分不出老幼,闷在皮子里,比西线接货者还哑,像是故意压着嗓子,怕人听出。问旧物启了做什么用,管事也摇头,说他只跑腿,主人讲启了那处便近一分,近的什么,他不敢问。虚竹想起活井那句井底那件认得你手里那块,五样旧物加这四箱,都奔着十二镜局去,主人要启的,多半是局门。
他人受难,他一路看在眼里。残桩外冻着的旧伙计、红柳泉边接替全老汉的后生、狼嘴井边废了的人,雇主连自己看货的都灭口。这管事跑腿递字条,未必知全貌,却是宫里那圈白痕的真身,拿下他,内鬼线便有了着落。
怀里三样寒物随马背微微相引,墟胚那根凉把呼应一一接住,凉意比初到残桩时沉了些。门里那位仍无声息,那分深意辨不出是残桩的寒在引,还是十二镜局在远处唤,虚竹只把墟胚空着。
苏念走到墙根,看了一眼那管事袖口白痕。
这圈白痕,跟宫里那伙是一个样。她说,主人不在宫里,在更西。
虚竹把字条收进袖中。宫中内鬼真脸现了,是管册籍的管事,受雇主指使递字条。可雇主仍藏在那副皮面具后,连这管事都不识得。两条线并了案,收网只差掀开皮面具后的那张脸。
他望向更西。字条落点是下一站去处,雇主把旧物一步步往更西搬,要的那处,该就在十二镜局核心。西行一路追到此处,皮面具后的主人,终要在更西现形。竹剑侍回宫查袖口,该也摸到这管事名下了,两下对证,这圈白痕的来路便清。
残桩外风又起,盐壳刮过崖石。虚竹把那管事捆了,搁在崖下,等天明押回宫去对质。戈壁尽头那片更西的暗,像一张慢慢摊开的图,他已摸到图边的一角。
残桩外那具冻僵的旧伙计,袖口也是一圈白痕,是西线自己人。雇主连看货的都灭口清口,偏留着宫里这圈记号,像是算准有人会循着白痕追回去。虚竹把那管事捆了,越想越觉雇主不是躲,是引。西行一路,狼嘴留物、红柳泉留纸、残桩留接头,处处是落点,如今宫里这圈白痕,是把线头递回了他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