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了灵鹫宫,雪岭在身后渐渐矮下去。虚竹解下怀里那张字条,就着雪光又看了一遍。
纸上炭痕歪斜,是宫中内鬼在残桩墙缝塞进塞出时写下的,笔迹与红柳泉井台那张、吴管事皮图图角记号同出一手。上头只寥寥数字:更西六百里,风蚀口,旧驿。
风蚀口。虚竹把字条收进怀中。铁片贴着心口,凉意比离宫时又分明几分,像一盏认得路的灯,稳稳指向西方。玄铁与黑铁分置两侧,三样寒物各居其位,与丹田墟胚那根凉一同相应,没有外溢。绝顶中境初成,五感比先前明了一层,戈壁上的风声、沙下的裂纹、远处兽蹄踏雪的闷响,都清清楚楚落进耳里。
苏念裹了裘,跟在半步之后。雪岭风硬,她只说了句六百里,走不了几日,便不再多讲。
戈壁白日灼热,入夜又冷得刺骨。绝顶中境撑着,寒暑不侵,反倒省了许多气力。虚竹偶尔回头,见苏念裘领竖起,面色如常,便知她修为远在自己之上,从不肯多露一分。
虚竹不去催问。她既在身边,点到即止便是她的分寸,强问也无用。
西行一路,戈壁渐宽。绝顶中境的好处实实在在,凌波微步踏在流沙上,身子轻得几乎不陷,换作从前,这般长途跋涉早喘了,如今反倒越走越利落。他想起童姥那句更西水太深,别逞强,心中微动。水再深,线头既递到手里,没有不追的道理。
途经一处流沙窝,沙下暗洞吞了半匹骆驼腿,虚竹足尖一点,凌波微步踏沙无痕,反手将那骆驼拽出,沙洞便合了。绝顶中境,这等险地已不放在心上。
第五日入暮,地平线上浮起一片黑。
那是风蚀出来的岩城,千百年风刀刻出无数孔洞,远看像一座被啃空的巨兽骨架。旧驿便嵌在岩城脚下,门楼歪着,匾上风蚀口三字被风沙磨得只剩半个字。
岩城外三里,雪压着一具尸首。
虚竹勒马。那人伏在雪里,半边身子露着,袖口一圈洗白旧疤的印子,和宫中内鬼、残桩旧伙计一个样。胸口早没了起伏,眉眼间结着白霜,死前像是想往岩城爬,手在雪地上抠出五道指痕,到底没爬到。
又是灭口。虚竹蹲下身,探了探脉,凉透许久了。雇主这般手法,一路从狼嘴到红柳泉到残桩,如今到了风蚀口,仍是见知情便除。他掩了雪,起身望向岩城。
风蚀口不是废堡,是各处废堡旧物往西转运的中转大站。岩城孔洞密如蜂巢,风过处呜呜不绝,像千口枯井一同叹气。旧驿墙高两丈,墙头冰溜垂如獠牙,显是久无人居,却有人刻意维持。
入城便觉出不同。岩城孔洞里风穿过,呜呜如有人在低语。旧驿院墙高,墙头结着冰溜,院内却扫得干净,雪地上两道车辙深陷,一直通到正中那间石屋。石屋门闩是从外头拴死的,门下垫着木板,显是常有人进出。
虚竹贴着墙根绕到屋后。板缝里漏出一点灯影,里头有人声,闷在皮面具后,听不真切。
他回头看了苏念一眼。苏念微微颔首,没拦。
虚竹足尖点地,凌波微步无声贴上后窗。屋里灯影晃,两人说话声隔了皮面具,闷得像含了水。虚竹先看清布局,木箱在墙角,炭盆在正中,退路只有门和这扇窗。窗纸破了个洞,里头两个人,都戴着软皮面具,一个守着墙角一口木箱,一个在炭盆边烤手。
那木箱半开着,里头垫着旧絮,絮上卧着一件东西,巴掌大,通体青黑,边沿的刻痕与黑铁、玄铁同出一手。第五样旧物。
虚竹心头一跳。石门、鹰嘴、狼嘴三样已在手里,这风蚀口竟藏着第四样,或许还有第五样,雇主是要把各路旧物尽数集到此处。
窗内那人忽然停了烤手,侧耳道:外头有动静。
虚竹不掩了。他一掌推开窗,人就进了屋。凌波微步踏前半步,左手虚引,正是天山折梅手的起手,扣向守箱那人腕子。那人反应不慢,反手便格,腕上却滑,虚竹指节一错,顺着他劲道一送一采,已拿住了脉门,轻轻一按,那人半边身子麻了,踉跄撞上木箱。
另一人抄起炭盆边的短铁棍扑来。虚竹不慌,六阳掌暖劲自掌心吐出,迎着棍头一托,棍子像撞上棉花,去势顿住。他顺势进步,右掌翻落那人中肩,暖劲透骨,那人腿一软,跪坐下去。
三招。从头到尾没用第二套招式,采腕、托棍、按肩,一气呵成。
绝顶中境,出手比绝顶初时准了三分,也稳了三分。
虚竹扯下两人面皮。底下是两张生面孔,灰扑扑的,像是常年在戈壁讨生活的人,被雇主雇来守物,连主人真容都没见过。
两人被捆作一团,缩在墙角发抖。虚竹不理会,径自去取木箱里那第四样旧物,指尖触到青黑铁面,凉意顺脉门钻进,与怀里三样寒物齐齐一震。
风蚀口集了多少样?虚竹问。
守箱那人摇头:只知往这儿送。石门那边的、鹰嘴那边的、狼嘴那边的,都到了,加上咱这口,四样。第五样主人说还在更西,没取回。
主人是谁?
不知。面皮底下还有面皮,从没露过真脸。只隔段时日有人来,留字,取走一箱,又送一箱来。前几日刚走,说下一站往西,地名没讲。
虚竹又问:送来的旧物,启了没有?
那人愣了下,才道:启什么,不懂。只叫我们看着箱,别让人动。主人说,集齐了自会来启。
虚竹又问启了之后怎样,两人摇头,说主人从没讲。只交代,五样集齐那日,风蚀口会燃三堆狼烟,主人循烟而来。如今只四样,狼烟未起。
集齐了自会来启。虚竹想起残桩接货者的话,雇主将四箱旧物指向十二镜局,启了那处,门里那位便近一分。如今四样已在风蚀口,第五样在更西,废堡网眼看着要成型。
他松开手,把两人捆了,塞了口,撂在墙角。木箱里那第四样旧物,他取出来,与怀里黑铁、玄铁并排一放,四样寒物一同相应,铁片凉意更显。
墟胚那根凉,在四物相引之下,比先前又分明一分。门里那位自第四声之后一直没动静,可这分凉意顺着巨铁遥引,像是被远处什么东西牵了一下,又退回去了。虚竹不去逼它,只把墟胚空着。
苏念在院里,望着岩城孔洞里穿过的风,半晌说了句:这口箱子里的,跟前头三样是一路。集齐了,主人便要现身了。
虚竹点头。雇主是引非躲,一路留落点,风蚀口是收网前最后一处中转,集齐五样,主人自会露面。字条落点指更西,那里便是雇主真脸所在。
废堡网眼看着要成型。石门、鹰嘴、狼嘴、风蚀口,四张落点串成一线,尽头便是更西那张脸。虚竹把四样旧物贴身放妥,铁片仍指西,凉意不减。
他收了四样旧物,留了两人看守的干粮给水,出了风蚀口。戈壁尽头那片更西的暗,像一张慢慢摊开的图,图边一角已被他摸在手里。
绝顶中境撑着,西行底气足。虚竹翻身上马,望向更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