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谷的风啸灌进谷口,苏念仍立在台心,剑意织成的墙把门里那位困在缝后。虚竹踏上台,掌心那道裂线还留着半掌宽的余温,前番他只将门启裂一线,今番要真正推开。
台上五样仍按他离谷前摆好的原位未动,石门居中,两侧鹰嘴、狼嘴,前后风蚀口、孤山驿,五样归一阵脚未散。铁片还压在石门纹路正中,那纹路与铁片烙印本出一源,青光未褪,像钥匙始终对在那锁上。墟胚那根凉自丹田升起,与五样、铁片连成一线。三相应之下,他腕底再沉一分。
石门发出一声极沉的闷响,裂线从一线扩成了半掌宽。
凉气涌出来,比先前裂一线时猛了十倍,激得丹田墟胚那滴本有的凉立时翻了起来。可这回,凉里裹着那缕温气,门里那位先前递进来的同源之气,此刻顺着门缝漫出,把涌出来的寒一点一点包住。寒不刺人,反倒像久闭的室被人推开了窗,旧气往外走,新气往里来,两股气在门缝处交缠,分不出彼此。
台壁那面镜影,随第五声将起而剧烈荡了一下。水纹从门框漫到台心,苏念立处,剑意织的墙被水纹推得微微晃,她纹丝未动,只把墙收得更紧。谷中地底那块巨铁,也遥遥应了一声,像隔着雪岭与这扇门通着同一根脉,门动,它便跟着动。
第五声,就在这时响了。
不是由远及近,是就在门后炸开。一声浑如古钟,震得台壁镜影的水纹猛地荡开,荡到虚竹脚边才散去。此声比前四声都实,实得能觉出那声音是从门里那位身上发出来的,他被封千年,每响一声根松一分,前四声只松了外层,这第五声,松的是贴骨的那层。
门里那位,醒透了。
昏沉散去。门后那团等了千年的昏,像被风推开的雾,一点一点退。退到门缝能容人窥见时,虚竹看清了,那是一道身形,古旧的衣袍裹着极瘦的骨架,头发灰白,垂在肩前。他盘坐着,背贴门板,身上隐约有镜纹状的浅痕,一道道横过肩胛,似是封印年时烙进骨里的。他这般坐着,似是门封上的那刻便坐了,坐了千年。
与墟胚同源的气息,从这身形上源源漫出,和虚竹丹田那滴凉,分明是同一个来处。先前那缕递进来的温气,便是他从自身剥下的半口本源,只为在虚竹身上落一个字。
虚竹没动。苏念的剑意织墙般压在门板后,把那位的力死死按住,墟胚之本纹丝未动。她立在一侧,仍只点方向,门后无杀机,可那善意里另有机心,你开你的,我压着。
门里那位抬了眼。
那双眼灰蒙蒙的,像蒙了千年的尘,可里头有一线极清的光,落在虚竹身上,便不再移开。他开口,声音哑极了,像许久未曾用过,却字字清楚。
等了千年,他说,终于等到一只同出一源的手。
虚竹心口猛地一跳。同出一源,这四字落进耳里,比第五声还实。他丹田那滴凉,被门里那位身上漫出的同源之气一照,竟自己立了起来,像离群的雁听见了同群的啼,无需谁召,便朝着那道门靠了过去。墟胚深处那帧旧影,此刻又浮了一瞬,与门后身形叠在一处,一闪即散。
你是谁。虚竹问。
门里那位没答这话,只把目光往下,落向虚竹丹田那处墟胚的位置,轻轻叹了口气。那口气里没有敌意,只有一种极沉的、等得太久的释然。
你既摸到了图边一角,便该知道,这门后头等的,从来不是外人。他说得慢,每个字都像从千年里捞出来的,墟胚是你,我也是。十二面镜封的,是我;如今钥匙落在你丹田里,这门,本就该由你开。
十二面镜。这四字虚竹此前只在逍遥子遗言里听过半句,余下是一片雾。此刻门里那位口中吐出,他仍不敢深问,苏念的嘱里有言,根由未到说的时候,他不能贪快。
苏念在身侧,剑意未收,声音淡淡补了一句:他想借你的墟胚,补上自己缺的那块。善意是真的,机心也真。
虚竹便觉丹田那滴凉,方才还朝着门靠,这会儿忽地被一股极细的牵引拽了一下,像有人隔着门,想从墟胚上取走什么。那牵引很轻,却实实在在,苏念点的机心,便是这个。
门里那位听见,竟微微一笑,不否认。那笑里没有算计被戳破的狼狈,反倒像是早料到有人会点破。他望着虚竹,那道清光里多了几分恳切。
封我千年的,是一道局,与仇怨无干。他说,局不解,我出不去,你也走不远。你既开了这门,便已踏进局里,同出一源,你避不开。
话音未落,远处那丝雇主的气息,忽然大盛。
先前它只催虚竹去开,像隔着山峦递来的一只手,推而不现。此刻门一开,那气息便像找到了缺口,猛地涨了一层,虽仍隔着重重雪岭看不见人,可那的意味变了,不再是引虚竹去开,而是门开了,那头也跟着松动了。
谷外极远处,雪岭尽头,似有另一面古镜的虚影,随这门开而颤了一颤,亮了一瞬便灭。虚竹想起逍遥子遗言里另一半没听清的话:十二门皆闭则天下安,一门开则天下乱。眼前这门是第十二面镜所封,门一开,天下那的第一道缝,便是从他掌底裂开的。
雇主等的,怕就是这道缝。
苏念的剑意在这时又紧了一分,不是压门里那位,是朝着远处那丝气息去的,像在门外也织了一道墙。她仍不代虚竹出手,只把方向点得更明:门开了,那头也活了。你压不压得住,看你自己。
虚竹深吸一口。门已开,退不回头。可他不能任门里那位借着同源之气,顺着墟胚爬出来,苏念点破的机心,他信。那善意是真,要借墟胚补自身所缺也是真,若由着他来,墟胚本是虚竹的锁芯亦钥匙,被人取走半块,他便不再是完整的自己。
他掌底内力一转,不再推门,反将墟胚那根凉顺着门缝送回去,像以自身为锁,把开了半掌宽的门,重新压回一线。五样相应之势未散,铁片浮着的青光随他内力回收而暗了一层,门缝从半掌宽,慢慢合到只剩一道线。
门里那位没抗拒。他身上的同源之气,反而随着虚竹把凉送回,安安静静地收了回去,那道清光仍落在虚竹身上,不带半分迫。他像早知道虚竹会这般做,千年的等里,本就容得此刻的停。
你压得住一时。门里那位说,声音又沉回千年里去,可门已开过一回,封便不再是原先的封。往后,你再来,我便近一分。
谷外雪岭那端,雇主的气息也在门缝合拢的刹那,悄悄退了,像潮水碰了礁,退时不甘,却不得不退。引的目的达成了,门开过,那头松动过,雇主要的,或许从来不是门里那位出来,而是这门,再也合不回从前的死封。
虚竹收回手。台上风啸依旧,苏念剑意未散,墟胚之本稳如初。宫里童姥正按他留的痕暗查那处中转库,谷中这门却已开过一回。他望着门缝里那道清光,知道从掌底推开那半掌宽起,有些东西,再回不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