墟胚里那根凉，自封门回一线后，再未安生过。
门里那位收回去的清光仍落在虚竹身上，不迫不催，却始终连着。墟胚本有的凉被那道清光牵着，始终连着门里外两头。虚竹静坐台心，能觉出丹田深处那滴凉被人隔门轻轻拽着，拽的力极细，像有谁隔着千年也想从他身上取走一点什么。苏念点破的机心不是虚言：门里那位要借墟胚补自身所缺，墟胚是他的锁芯亦钥匙，若由着对方从里头取走半块，他便不再是完整的自己。
头一日他试着把凉往回收，收得急了，墟胚反而在丹田里翻了个身，清光趁势又近一分。苏念立在台心，剑意织成的墙未收，看他将乱未乱，开口只点方向：凉是散的，他便有缝可钻，你把凉收成一物，他便摸不着口。她不吐为何，也不说十二镜局的根由，只把守的法子点到为止，那是她立过的规矩，从不破。
虚竹依言换了法子。他不再强收，只把墟胚那根凉由散养的势慢慢拢，拢成一点，钉在丹田最深处，如定针落座。这回稳了，门里那位再递来的那缕温气，在墟胚外头转了一圈，寻不到可入的口，慢慢退了回去。温气退时带了点极淡的遗憾，不是怒，是等了千年的人见缝隙又合上那点意味。
定针落定后的几日，虚竹数度内观。丹田那点凉钉得越实，门里那位隔门的同源之相便越分明，有时闭目，竟浮起一帧极淡的旧影，似有人隔着同样的门，等了另一段千年，一闪便散。那旧影与开门那日门后身形叠在一处，叫他心里隐隐发沉。苏念的规矩他记着，根由未到说时不可贪快，便也不追，只把定针守得更牢。
温气退去那刻，虚竹反手以定住的墟胚凉，轻轻探向门里那位那头，只探不取。如此一探，他觉出对方同源之相比开门那日更分明：那身形盘坐千年，骨里的镜纹封痕，与墟胚的凉本是一炉里出来的。他不敢深问，苏念的嘱里有言，根由未到说时不可贪快，便把探出的收回归丹田。
门里那位没恼。隔了门板，那声音又沉回千年里去：你比上回那位，守得紧。
虚竹心口微微一动。上回那位？门里那位似自知多说了一个字，就此不再出声。虚竹把这四个字记进心底：曾有另一人，也和他一般与门里那位同源，也被封在门后头，却没守得住。门里那位见过那人，也等过那人，等来的却是松脱。这上回二字，比门后那身形、比十二镜局的传言，都更叫人心里发沉：原来同源的锁芯，不止他一个；上回那位没守住，这回换了他，门里那位等的，便是看他能守到几时。
他顺着这四个字往下想：上回那位既与他同源，墟胚便是一样的锁芯，门里那位要借墟胚补缺，上回那位多半也是被人从里头取走了什么，才教封松了。取补之法门里那位用了千年的等磨出来，头回不成便等下一回，等的就是守不住的人。虚竹把自身墟胚又摸了一遍，确认那点凉钉得死死的，才略松了眉。
守墟的第三日，谷外传来童姥的密讯。
不是人来，是虚竹离宫前与童姥约好的信物回应：一只惯用的传讯鹞，腿上系着宫中才有的封蜡。童姥按他留的痕暗查西岭中转库，查货不查人，顺着岁贡册籍的转手痕迹一路摸，摸到第三条线时便按他叮嘱止了手。她原可顺着货路一直查到人，却依虚竹离宫前的叮嘱，查到第三条线便收手，货能指路，人却藏在宫中旧档深处，惊动了反教雇主把线抽走。这般只取物证不惊动，正是虚竹要的稳。却仍带回一件要紧物：中转库末笔转手的那批货里，夹着一片残铁，巴掌大小，边角还带着旧年熔铸的毛刺，纹路走向，与谷中台壁镜影的水纹、石门上的封印纹，是一路。
虚竹把残铁贴在石门纹路上，残铁纹与封印纹严丝合缝地贴合，石门微微一震，像是认了同脉的物件。他又把残铁与怀中铁片并看：铁片是逍遥子遗物，引门之钥，烙印早已嵌进骨里般的熟；残铁上的纹，与铁片烙印同源，像是同一双手在不同年头刻下的两种样子。两样东西隔着重山，出于同一双手的刻法，这便不是巧合。
他立时明白过来：宫中那处中转库，与雪岭尽头那面古镜，本就连着。雇主在宫中埋下屠岩那样的明钉，又埋下中转库那样的暗钉，为的不是岁贡那点银物，是要把宫里宫外的路都铺到十二面镜跟前。虚竹这门先开，其余十一面镜，将因掌底这道缝，一处一处松。逍遥子遗言里那半句一门开则天下乱，原不是吓人，是早已看穿的局。
童姥密讯另附一笔：中转库最后经手人的笔迹，第五笔的转折，与镜谷石门上的炭痕同手。这回比对的不是屠岩，是藏在岁贡旧档更深处的一位老人：宫里当年吞岁贡的旧案里，便有这人的影子，只是年深日久，名字早洗没了，连屠岩那样明面的钉子都不知有这号人，宫中或仍有未现的内鬼，这层早被料到。
苏念听着，剑意墙朝远处那丝早退了的气息又紧了一分。她仍不代虚竹出手，只把方向点得更明：门后那人要的是你的墟胚，雪岭那头要的是十二门同松。近的先堵，远的派人去探。
虚竹点头。近的是眼前这门：他已习得定针之法，墟胚的凉收作一点，门里那位取补落了空，此时守得住。远的是雪岭那面古镜：他决意遣一名可靠的旧部，持那片残铁往雪岭去，把古镜的方位与雇主在那头的落子摸回来。他想起离宫前留宫的竹剑侍，那人跟过他多年，脚程稳，嘴也稳，正合此事。
此人早年在宫外替虚竹跑过腿，翻过雪岭，认得古镜虚影那类异象的方位，嘴又严，从不多问一句。虚竹离宫前将点差事交他，正是信他办得稳、回得来。
他唤来竹剑侍，把残铁并几句要紧叮嘱交付：持此物往雪岭，寻古镜虚影颤亮的那处方位，探雇主落子，莫惊动，探到便回，不必深究。竹剑侍领命，将残铁贴身收好，连夜出谷。
虚竹望向门缝里那道清光。门里那位安安静静坐在门后，千年等里容得此停，也容得虚竹这般守。可门已开过一回，封便不再是原先的封：下一次他再来推门，门里那位便近一分，取补的念也不会断。定针之法能守住一时，守不住一世，他得在门里那位再近之前，把雪岭那头的根也摸到。
苏念收了剑意墙的一角，留一道在门板上压着门里那位，另一道仍朝着雪岭那端。她淡淡道：你守你的门，我压我的墙。
虚竹应了。谷中定针稳，宫中密讯至，雪岭待探。他合目内观，丹田那点凉如钉，不摇不晃，与头一日翻身乱颤已是两般光景。定针成了，门里那位递来的温气便只能在墟胚外头打转，再寻不到缝。
三处连成一线，皆因掌底推开的那半掌宽。他知雇主的下一手必落，只是不知落在宫中、落在雪岭，还是落在门后那位千年等里，而他此刻能做的，是把近的门守死，把远的线放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