静室里灯焰轻晃。连日来维持错引，虚竹已习惯了与苏念相对无言的时辰，气脉比前些日子放轻了一分，丹田里那点凉不再往上顶，沉滞却未退，只是不再逼人。苏念立在墙角，剑意墙收得极实，人像一缕溶在石壁里的白。这般清静来得不易，他指节无意识叩着石台，心里还转着童姥上一封密讯的话。
那封信说，布封之法的启动须由某面镜先动，那面落点偏西，与西行探到的第七面隐隐对上。第七面镜动，才是棋眼真正落定的时候。这话他嚼了半日，越嚼越觉分量，却也越觉眼前这处封还不能松。
苏念忽然开口，声音淡得像落在石上的雪：「五岳之中，有一座山的深处，藏着一个不属于当世的地方。」
虚竹叩石台的指顿了。这话来得太轻，又太重，像随手撂下，实则在心里搁了许久。他抬眼看苏念，她仍立着，眉眼间没有波澜，分明只是点一句，并不打算往下说。
他脑中却唰地串起前番的几句话。早有一回，苏念点过「十二处封里有一处不在当世，守当世这处便先顾眼前」；隔不久又补过「守当世这处、顾眼前，远处封未到机缘先莫碰」。那时他只当是教他莫分神，如今这两句与眼前「五岳深处不属于当世之地」一碰，竟合成了一处。那不在当世的封，便落在五岳某座山的深处。
他喉头动了动，想问那处到底是哪座山、那封又封的什么。可苏念的神情他熟，这般点到即止的口气，便是再问也只会落一句「未到机缘」。他遂把话咽了回去，只在心里把「五岳深处」与「不在当世的封」两样并作一处记牢。
五岳他早年行走中原时都曾远望过。东岳观日，西岳绝壁，南岳云海，北岳险峰，中岳雄峙，每一座在江湖人嘴里都是实在的去处，山有山神，庙有庙祝，从没听说过哪座山的深处藏着不属当世的东西。可苏念既这般点，那处便当真在五岳某座山的褶皱里，只是凡人脚步到不了、也认不出罢了。他想着，心里那点凉似也随这念头往更深处沉了一沉。
苏念像是看穿了他的念头，仍只淡淡补了半句：「你如今连当世这处封都须拿自身之气日夜抵着，那处便更不该此刻去碰。记着方向便好。」
虚竹点头。这便与她一贯的做派对上了，只落方向，不点破来历。她守着不吐核心的规矩，那个关口之前从不多言，他早领教过，也不强求。只是「五岳深处」四字落进心里，倒比第七面镜的冷蓝更沉，像是远处另有一道门，正等他将来有暇去推。
午后传讯鹞落进窗格，童姥第十二封到了。这回密讯比前番更短，却更要紧。她顺《封纹录》原图笔意，往布封启动之机的根处又摸了一层。原图里第七面镜的封纹，根须有一缕不往宫中血脉去，反倒拐向东南，连向五岳某座山的深处。那处不在当世，原图只画了个虚圈，连落笔的老人都没敢写实，只在圈旁留了「非此世」三个小字。
童姥说，她这回是顺着卫敬之残稿另半段的笔势，往原图最里头那层画的圈对去的。前番第十一封只摸到启动须由某镜先动，那封才把那镜的根须看清，根须拐弯的地方，笔锋忽然轻了，像是画图的人自己也不甚了了，只依着传承描了个虚圈。虚竹读罢，心里那几路线头忽地齐齐一拢。
西行探到的第七面镜、宫中养的封、苏念方才点出的五岳深处不属于当世之地，三点本各在一方，此刻竟被童姥这封密讯穿成了一串。第七面镜的封，根须牵连的，正是五岳深处那处非当世之地。雇主图的重启十二镜局，第七面镜动是一环，五岳深处那处，怕是更里头的一环。
他指尖在石台上划了划，把这三层落点排开。前番倒推雇主「引非躲」终局，只知第七面镜动、宫中封呼应、十二镜封逐一牵动；如今加上五岳深处那环，终局的轮廓又深了一层。第七面镜动，牵的不单是宫中养的封，还牵着五岳那处非当世之地的根。那处一动，当世这副棋局，怕才真正要重排。
苏念立在旁，淡淡扫了眼笺上「非此世」三字，没接话。她既点过了方向，便不再多言，只把剑意墙又收实了一分。那处远在五岳的封，与眼前缝后的门里那位，都是她早瞧在眼里、却不必说破的局。虚竹看她这般，倒愈发觉出她那句「只落方向」的分量，不是藏私，是分寸。
他把密讯收进袖里。第七面镜与五岳深处勾连的这层，他记下了，却也知此刻动不得。气海沉滞一日重过一日，眼前这处封还须他拿自身之气日夜抵着，五岳那处非当世之地，连想都嫌分神。他遂把心神收回来，重新将铁片之引锁死墟胚，不许门里那位有可乘之隙。
雪岭那头，外环仍稳稳扣着墟胚，再无前番因竹剑侍探井而起的微荡。三处封纹叠成的圈静静悬着，像一头被细索系住的兽，暂时安分。门里那位在缝后静等，等的仍是虚竹守不住铁片之引的当口，可虚竹这回锁得死，那缕清光在缝口转了几转，终究退了回去。
梅剑侍在门外轻叩，递进一封听事房的平安帖。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常规奏报如常，西域废堡网几处据点也都安静。虚竹拆看罢，心里那点经营线的稳又实了一分。归心既固，他才腾得出手对付眼前这处封，也才容得苏念与童姥在暗线深处慢慢摸。这般各守一头的安稳，正是前番立契收束后换来的脚程。
他把这三层落点又并了一回，忽然觉出雇主「引非躲」三字更深一层的意思。前番只当雇主是引而不夺，图的是重启十二镜局好重排当世；如今五岳深处那环显了，才知重启的钥匙不在当世这副棋里，而在五岳那处非当世之地的根上。雇主引而不夺，等的便是第七面镜动、牵动那处根须的时机。虚竹心头一沉，原来棋眼比他想的还藏在更里头，雇主的算计竟绕过了当世这副明棋。
夜深时，虚竹阖眼，把今日三桩事又过了一遍。苏念点的五岳深处，童姥密讯里的非此世之圈，自己倒推出的第七面镜牵连五岳根须。三点合成一线，暗线的轮廓比前几日清了许多。他不知五岳那处到底封着什么，也不知第七面镜何时才动，可方向既明，往后探去便有了准星。窗外的雪光映进静室，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只是眼下，他先把气海撑住，把当世这处封守住，才是正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