虚竹把竹剑侍带回的那块石皮与童姥第十八封并放在案上,就着灯反复看。两块东西隔着千里,却都指向同一道门:石皮裂璺证中岳那道门与谷中十二镜局同着一道枢机,第十八封墨迹证雪岭那只手已逼近雇主真名的根。两处都要守,两处都要他拿命去续那道锁,可他浑身功力都拴在脚下错引与上游遥锁两道关窍上,如今中岳雪岭两处再加进来,三条线同时拽着丹田,这身子早被勒得再无余力分顾。
窗边那道素白影子静立着,苏念看了他片刻,开口只递方向。她说气海撑不住是明摆的事,他若亲自去中岳立哨,等于松了脚下的遥锁,门里那位立时便趁虚探缝;雪岭那头又是雇主的主场,旁人近不得。此局须借人分守,中岳交给分舵与竹剑侍,雪岭交给宫中童姥,他只死死钉住谷中门户,三处各有人撑,才不至全线溃。苏念说到要紧处便停了,那层根底始终不点破,有些话在火候未到之前,她半个字也不肯多吐。
虚竹顺着这话推了一层。中岳实证已立,石皮、残碑、光色三样物证摆在那里,立哨只是固守、防外溢真漫出来,交给竹剑侍足矣,那人既亲去探过一回,方位与异象节律都烂熟于心;雪岭雇主真名已被宫中逼近,童姥追查本身便是牵制,雇主不敢在真名将露时大动干戈;唯独谷中遥锁是命门,松不得,松一分门里那位便近缝一分。三处轻重,中岳可托人,雪岭可借查,谷中须亲守,这般分派,气海虽仍勒在双绳上,却不必再添新负。
苏念见他分派已见雏形,又补了一句方向:宫中追查与刻痕反制两道绳拴着雇主,雪岭那头一时动不得,可雇主那谱忍了三百余年,不会因一记暗亏就此收手,催童姥加紧之时,也须防他另寻别处下手。虚竹颔首,把苏念点到的分寸也记进了心里。他本想亲自赴中岳看一眼实证落地的情形,转念又止,那是松锁的险招,终是压下了念头,脚下这道缝松不得半分,旁处再要紧也须后人去撑。
他指节在案上叩了叩,决断便落了下去。先钉中岳,派竹剑侍携残碑拓痕与石皮实证回河南府,与分舵近前立哨,按哑钟庙初一十五子时三响的节律布守,只守外围裂隙、不进山核心,莫让封里气机透出山体时漫成怪谈惊动乡民;谷中遥锁再稳一层,把铁片枢机与墟胚种咬得更紧,哪怕气海再沉一层,也须把那道缝压住。雪岭那头不动兵,只催宫中童姥趁雇主露了真脸加紧逼近姓名,把他钉在原处。
正要唤竹剑侍进来吩咐,梅剑侍递进一只宫中密匣,童姥第十九封到了。封皮比第十八封更沉,童姥的字带着宫中那股子紧迫:第十八封顺着更小刻记摸到雪岭更深一只手、逼近雇主真名根脚,这回第十九封顺着那只手往回捋,捋出画图老人留在第七面与中岳之间的一道后手。老人三百余年前封门时,把守气注文写成可参破的暗记,暗记本身却咬住参破之人,谁顺同炉残铁摸来,便被老人预留的刻痕反缠一道。雇主那谱后人顺着残铁同炉的线索一代代摸回来,这回非但没摸开门,反在刻痕里吃了一记暗亏。
虚竹读罢,眉心那处紧便松了半分。封门的是画图老人,揭门的是雇主那谱,锁门的是他,三代守局之人隔着数百年的岁月在同一道门前过招,老人竟在三百余年前便算到后人会来揭这道门,早早埋下反制。第十八封只知雇主真名根脚被逼近,第十九封才把这层埋伏亮出来:宫中摸到的不单是雇主的根,还有雇主被刻痕反制吃瘪的痕迹,那道暗亏明明白白写在刻痕链更深一层。
童姥在封里续写:刻痕反制一发作,雪岭古镜虚影骤暗了一瞬,雇主那股气息比前番大盛时又受了一挫,像是被老人隔了三百年的手隔着虚空扼了一下。雇主不敢在真名将露、自身又受挫的当口立刻取动第七面,这便给虚竹留出一段空隙。虚竹心下雪亮:原想雪岭须防雇主抢先拨镜,如今宫中追查加刻痕反制两道绳拴着雇主,雪岭那头反成了三处里最不必亲赴的一处,他只须遣人催童姥趁势加紧,便能把雇主钉死在原地。
他把决断落进安排。竹剑侍领命,携残碑拓痕与石皮实证即刻赴河南府,与分舵按节气布哨、守外围裂隙;梅剑侍持第十九封回报宫中,催童姥趁雇主受挫加紧逼近真名,莫教他缓过气来;谷中那头,他自己死守遥锁错引,铁片青光对锁墟胚,针扎之感再密一层也须顶住。
竹剑侍领命,将残碑拓痕与石皮仔细包进油布,贴身藏入怀中,又问了河南府分舵接应人的名姓与暗记,确认沿途不走雪岭方向、自潼关绕道南下,免得撞上雇主那谱的眼线。虚竹另给他一道谷中密令:立哨只守外围裂隙,每逢初一十五子时三响便加派两人值守,若见冷蓝竖光骤盛、山体嗡鸣失了节律,即刻遣信鸽回报,莫要贪功近前。竹剑侍一一应下,行礼辞去。
梅剑侍持第十九封回报宫中的差事也吩咐妥帖,虚竹又唤来两名近身侍从,将谷中遥锁错引的提功时辰重新排了一过,白日由他亲守,夜半气海最沉时换两人轮替提着,免得他一人硬撑出了岔子。安排停当,他才就灯把三处局势在心里又捋一遍:中岳立哨、雪岭受挫、谷中亲守,三足分守的棋局头回落定,那盘棋的重心,终是落回了他脚下的缝。
竹剑侍走后,虚竹独坐静室,把遥锁再稳了一遍。他将铁片贴肉放好,墟胚为种、铁片为枢,隔空去拴第七面根须,青光对锁之处比前番咬得更紧一分。可这般再稳一层,气海便像被人又加了一道缠绳,针扎之感自丹田蔓到四肢百骸,他咬牙运起小无相功底子,把那股沉滞硬压下去。遥锁稳住的刹那,他忽觉门里那位似察觉他分了力去守中岳、谷中这头略松了一线,本已一日未敢探缝的那道气息,又悄悄近了缝口一分。虚竹心下一凛,连忙把提着的功力再收一分回去,将缝口重新压死。
更深时分,壁上烛影摇了一摇,虚竹闭目将今日几桩事在胸中过了遍。中岳立哨已遣人,雪岭受挫已遣催,谷中遥锁再稳,三处各有人撑,那盘棋头回从四头扯着进成了三足分守。只是门里那位趁他分力近了缝口一分,提醒他谷中这道命门终须亲守,旁处再稳,脚下的缝松不得半分。他不知那局能绷到几时,只知道雪岭古镜虽暗了一瞬,雇主那谱后人的残铁纹,仍在千里外隐隐发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