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讯鹞落至台前时,雪正下得细。竹剑侍离谷已逾旬日,这回不是他亲回,是河南府分舵用鹞把首封密信递了来。虚竹解下鹞腿小竹筒,抽出信笺就灯展读。
信是竹剑侍亲笔。他自潼关绕道南下,抵河南府后按暗记与分舵接应人对上,随即于哑钟庙外围择了三处高地布哨,每逢初一十五子时三响便加派两人轮值,冷蓝竖光起时专人负责观测记录,几回看下来光色分层与节律均未失常,山体嗡鸣仍守着原本的拍子,外圈已控住,未有惊动乡民。残碑拓痕与那块石皮实证,他已藏进分舵暗库,只待异动时取出比对。信末写着:中岳那道门的外围,总算有人近前钉着了。
虚竹合上信笺,眼前浮起竹剑侍抵河南府那夜的光景。那人按暗记在城西老茶铺与分舵接应人碰了头,对过名姓与信物,随即趁夜上哑钟庙外围踏勘,择了东、南、北三处高地作哨位,每处都可瞰住谷底偏东冷蓝竖光起处,又约好了信鸽往来的暗号。虚竹想象竹剑侍裹着风帽在雪地里猫着腰布哨的模样,心下那处悬着的中岳,总算落了实。
他亦想起前番竹剑侍亲赴中岳外围实地探查、伏在老松后亲见冷蓝竖光分层的情形,那回带回的是残碑拓痕与石皮实证,这回派去的是立哨常守,从亲见进为常钉,中岳那道门总算从虚空揣测落成了人手钉着的实防。他把这层前后在心里串起,越觉前番实证立得及时。
虚竹读罢,肩头那处绷着的弦松了半分。前番决断把中岳近哨交出去,终究只是纸面分派,如今首封回来,才算真正落了地。他把信笺折好,窗边那道素白影子正立着,苏念看了他片刻,只递了一句:立哨成了,中岳是门外的门、专承外溢,立哨只是看住不教漫出,真要镇住还得日后另谋其法,眼前先稳住便是。苏念说到此处便收,那层根底始终不点破,有些话在关口未到之前,她半个字也不肯多漏。
正要把信收起,梅剑侍递进一只宫中密匣,童姥第二十封到了。封皮沾着宫中沉水气味,童姥的字比第十九封更急:第十九封里雪岭古镜骤暗、雇主受挫,宫中趁势加紧,这回顺着刻痕链摸到雇主真名根脚更深一层,那谱后人的真名已逼近到只差一代口传的距离,再捋一程便能直呼其名。更要紧的是,宫中顺这根脚摸下去,发现雇主那谱在宫中另布的暗钉,原是早年间安下的内应,专等取动第七面时从内里接应。虚竹读到这里,心下便是一凛,那暗钉的脉络,竟与早先西岭中转库、雪岭残铁同炉成对一路同着谱。
童姥在封里续写:第十九封的刻痕反制并未真把雇主锁死,雇主受挫之后转从宫中暗钉下手,试图绕开雪岭古镜,借内应直接触碰第七面根须。宫中这回摸到暗钉,等于断了雇主一条暗道,雇主真名将露、暗道又断,雪岭古镜虽暗了一瞬,那谱后人却不肯死心,转从内应寻路。虚竹推明此节,倒与苏念前番点的那句对上,她早说雇主忍了三百余年不会因一记暗亏收手,须防他另寻别处下手,如今果然从宫中暗钉绕了过来。虚竹顺着这根脚再想,宫中摸到的暗钉,脉络竟与早先西岭中转库同着一道,那处原是雇主在宫中另钉的库,承着前番后手;又与雪岭残铁同炉成对接上,那回反探照出雇主另半片残铁与铁片同炉。雇主在宫中、雪岭、西岭三处都落了子,只等第七面一动便三处并起,这暗钉便是那谱在宫中的最后一枚活子,宫中摸到它,等于把雇主的暗道先一步掐断。
他把河南府首封与童姥第二十封并放在案上,两路回报一处看。中岳立哨落地,外圈已控,那道门总算有人近前钉着;雪岭暗道断去,雇主真名逼近,宫中牵制又紧了一层。三处各有回响,前番决断分派下去的棋,这回算真正落定,脚下的缝、千里外的中岳、雪岭那头,头回各有人撑着,不再只靠他一身功力硬勒。
可他心下那处悬着的,仍是门里那位。竹剑侍走后,谷中只余他与轮替侍从,守势比前番分了一层,那道被封千年的气息,似察觉谷中略松,近缝又进了一分。虚竹闭目去感知缝口,那气息比前番更贴着缝沿,像在拿力道探他压缝的虚实,他不唤人便知,门里那位趁他分力派竹剑侍去中岳,正一寸寸往外蹭。虚竹闭目细辨,缝口那道气息不再是早先一日未敢探缝的蛰伏,而是贴着缝沿拿指节一下下叩着,每叩一下便试他压缝的力道松紧,他运功压回去,那手便退半分,他功力稍懈,那手又贴上来,反复磨着缝沿。这般磨了数日,缝口比竹剑侍在时近了一寸有余,门里那位拿他分力派竹剑侍去中岳的空当,正作缺口往外探。
他运起小无相功底子,把缠着墟胚与铁片的绳再收了一收,针扎之感却自丹田更深地蔓开来,遥锁再稳的代价,一日重过一日地累加着。
窗边影子静立未动,苏念看他将功力收回去,又点了一句方向:门里那位借他分力近缝,与雇主借暗钉寻路,是两头一处夹,须防两头同时动,谷中压缝的人手须再加一道,莫教门里趁虚破了口子。虚竹颔首,唤来近身侍从,另排一人专司夜半缝口感知,与轮替提功的两人错开时辰,免得气海最沉时缝口无人盯着。
苏念点过两头夹,虚竹便在心里把两头的力道摆开:门里那位借分力近缝,靠的是他谷中守势分了一层;雇主借暗钉寻路,靠的是宫中牵制尚有缝隙。两处都要他分神,可他分神不得,谷中压缝是命门,松不得半分。他除加排夜半缝口感知之外,另想了一着:把竹剑侍立哨回报的冷蓝竖光节律,与宫中暗钉摸到的时机对上,若两处异动同拍,便是两头要同时动的征兆,那时须提前把遥锁再紧一层、把中岳哨位加人。这着棋他记在心里,待回报续来再验。他暗忖若门里与雇主真同时动,最先溃的必是气海这道关,须趁稳时把底子垫厚,莫等两头夹至才慌忙加力。
夜半将尽,壁上烛影又摇了一摇,虚竹阖目把今日两路回报在胸中再过一遍。河南府首封落地、宫中暗钉断去,三足分守头回落定,可门里那位趁虚近缝、雇主暗道绕行,两头都在暗处磨着那道缝。他不知这稳能撑几日,只知道雪岭古镜虽暗,雇主那谱后人的残铁纹仍在千里外隐隐发亮,而脚下缝口那道气息,比旬前更近了一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