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中急递绕过两道眼线递到谷中时,童姥第二十四封比预计早了两日。
梅剑侍捧着封皮墨气尚湿的信,脚步比前两回都急。虚竹启封,这回专讲那枚活子的落点,替钉主脉与漏出的绕行活子都不提。
童姥在封里写得细。活子不走高道,沿河西废堡地窖外一道早被弃用的河床暗渠潜行,暗渠长三十余里,贴着烽燧外围的冻土往南,绕开宫中掐断主脉的废堡地窖,直插中岳那道门的底。活子本身非金非石,是一枚邝姓匠人世家代代摩挲的旧物,形制与第七面镜的封纹同出一炉,摸上去温润发僵,像冻了三百年的血。童姥在封末判了动手时机:活子真碰河西烽燧的当口,必借河南府哑钟庙裂璺涨落令旗最浓的一瞬,门里那位近缝、活子碰烽,两头踩着同一拍子发。下一轮令旗最浓在六日后子时。
童姥在封里也写了摸的过程:宫中暗线顺着雪岭暗钉被掐断处续出的线,摸到河西废堡地窖外,见地窖废了,暗渠口却新近有人踩过,冻土上五枚脚印往南,脚印间距与烽燧巡道同制,显是匠人世家的人沿暗渠续气。童姥据此钉死活子落点在暗渠南端接中岳门底处。
虚竹指尖停在与第七面镜的封纹同出一炉那句上。画图老人当年奉守门人之命绘原图、缠守气,第七面镜的封纹本就是邝姓刻簿老人复刻上去,到邝无咎手里,复刻封纹的匠人世家成了取钥的替手。这枚活子形制同出一炉,是邝姓当年复刻封纹时另留的一枚胚,埋在河西匠人世家手里三百余年,专等真碰中岳门息。虚竹把其中机括记下,画图老人算到外人揭门,没算到受托同脉会把锁做钥匙胚,更没算到替手换了一脉匠人,绕开守气注文另走暗渠。
虚竹把第二十四封与第二十三封并看。前番只知活子漏网、走河床暗渠,这回连落点、形制、动手时机都摸到了。邝无咎的收网是一张网,童姥的第二十四封把网底那枚活子的位置钉死了。可钉死位置不等于掐断,活子仍在暗渠里,只差邝无咎借令旗最浓一瞬去碰。
他把活子落点与河南府密讯的时日叠在一处。哑钟庙初一十五子时三响冷蓝竖光,光色由淡转浓的一刻,是门里那位近缝最急的拍子,也是河西活子续气的拍子。童姥判的动手时机,正落在这拍子最盛处,下一轮在六日后。虚竹心下了然:活子真碰河西烽燧,只在六日后哪一刻,没有会不会的余地。
河南府的第五封密讯紧跟着到了。
竹剑侍按第四封的令,把裂璺微张处的暗记又加密了一道,光色一转浓便飞鸽传讯,提前半拍压缝。第五封写得比前四封都急:暗记加密后,门里那位试探的令旗被摸得更清,可那手借外溢寻出口的势头比此前凶了一截,光色由淡转浓的一刻,门里那位换了法子,贴着缝口往里顶,像要在那半拍里把缝撑开一道齿。竹剑侍提前半拍压下去,缝口涨势被压回三分,可门里那位退开半分后立刻又贴上来,像嗅到河西那头续气的味道,急着借外溢寻出口。第五封末了写:光色转浓的拍子比前番密了三成,像河西那头有什么被点着了。
虚竹读罢,丹田里那点凉无端一紧。竹剑侍说河西那头像被点着,童姥说活子真碰在令旗最浓一瞬,两下对上,便是活子要动的前兆。他令梅剑侍持第五封回报宫中,催童姥趁活子落点已明,赶在邝无咎动手前摸活子形制里可制的破绽;另遣一人持第二十四封往河南府,嘱竹剑侍把压缝的半拍再提前,光色一有转浓苗头便压,莫教门里那位借河西续气撑开缝。
话音未落,谷中缝口猛地一跳。
那跳与头回不同,头回是功力稍懈被蹭开,这回是隔着千里被河西那头牵动。虚竹只觉丹田墟胚那根凉被人从极远处猛拽了一下,凉意顺脉直窜四肢,定在深处的针扎倏地密成一片。他闭目去感知,中岳那道门的底息隔山隔水传来一记轻跳,与墟胚同源的凉被牵得发颤。河西活子,真碰上了烽燧。
遥锁青光对锁墟胚,这回震得比头回被蹭开时凶了两倍。丹田里凉炸针扎反涌,凉意涣散的间隙几乎连成一片,气海像被两只手从两头扯。虚竹心神绷紧,铁片青光收死,才把那丝缝重新兜住。可余波在丹田里久久不去,针扎定在深处一跳一跳地坠,比头回那次密了不止一倍,凉意涣散的间隙频到几乎连片。
这是活子真碰河西烽燧的实报。头回被蹭开缝尚是功力稍懈的闪失,这回是两头真并起,门里那位借外溢、邝无咎借暗钉,两下借着同一条暗流一同发了。虚竹把方才那记门息的跳在心里掂量:活子续气才起头,中岳那道门的底息只跳了一记,待续气最盛那刻,门里那位便借外溢寻到出口,邝无咎便借暗钉取到钥匙,两下真并起。
苏念立在窗下,看了他面色,仍只递方向:方才那记跳,是活子真碰了河西烽燧,两头真并起,门已半开。你遥锁兜得住这回,兜不住续气最盛那刻。她点到此处便收,门全开后会怎样,她半个字也不肯多漏,未到关口,那层根底始终不挑明。苏念说到此处,窗下立着的人指尖极轻地动了一下,又静静收住。她守的是方向,根底始终不向外挑。那微微一动里没有半分要吐实的迹象。
如今活子真碰了烽燧,画图老人自抹职司布的守局,被同脉之人一代代挪成了取,到今日借活子真碰落到了明处。虚竹把轮替提功的三人与夜半专司感知的那人重新排了班,遥锁又紧了一层,铁片青光对锁墟胚更牢。三处并防的重心,全压在谷中这道缝与河西那枚活子上。可他心里清楚,活子已碰,续气已起,三处同失已没有会不会的余地,只在何时。他须赶在续气最盛那刻前,做一件事。他当即点了一名惯走河西的侍卫,持令往废堡地窖外暗渠南端,探活子形制的破绽,须在六日后令旗最浓前回报;另嘱梅剑侍把遥锁的昼夜值守由三班改作四班,首尾相衔不留空当,自己则把铁片青光对锁墟胚再紧半分,针扎定在丹田深处,凉意涣散的间隙虽频,却再不容方才那等闪失。
更深时分,灯焰在壁上晃了晃。虚竹把今日两路回报与方才那记门息的跳在心里过了一遍。童姥第二十四封钉死活子落点、判了动手时机在六日后;竹剑侍第五封压缝提前半拍、门里那位借外溢更凶;河西活子真碰烽燧、中岳门息隔千里一跳、气海再溃比头回更重;苏念点两头真并起、门已半开。他掂量着续气最盛那刻还有几日,三处已缠在同一根线上,活子既碰,另两处都跟着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