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谷口往西,雪原上的风便换了性子。
那名持铁片引的侍卫不敢走大路。铁片贴身藏着,青光被衣衫捂着不露半分,可每回经过风口,他仍觉丹田深处那点凉被人轻轻牵了一下,像旧物认了同路的人。他昼伏夜行,沿灵鹫宫往西的旧商道走,过黑水河拐弯处时绕开了狼嘴旧堡,怕惊动当年那些眼线。第七日头上,他摸到了河西地界。
过黑水河那夜,他在冰面上伏了半宿。铁片引的凉意自贴身处透出来,不往四下散,只一味指向西方,像有根无形的线牵着往暗渠那头去。他这才真正懂了虚竹交代里那句以引封缺的意思:活子与那面镜的封纹同出一炉,引是同源之物,以引对锁,缺角便自己合死;若用蛮力毁胚,反而惊动整条暗渠的续气,匠人世家立时便知。他把手按在铁片上学着虚竹教的法子,引凉顺着掌心纹路走了一圈,西向的那根线便更清楚了。
宫中暗线比他早到两日。
接头在河西一处废弃的草料场。暗线是个瘦长汉子,脸上裹着风巾,只露一双眼睛,见了他便把一卷皮图塞过来。皮图画得极细:暗渠南端那处渠口、露在渠外的胚面位置、渠口外废堡残墙的遮掩角度,还有一个人影的标记。
渠口南端,每夜子时,有个守夜的老者绕渠走一匝。暗线压低了声,邝无咎的眼线在更北的烽燧,与这老者不相干,那是替钉布置的所在。这老者是河西匠人世家的人,世代守着这条暗渠续气,对那枚胚的动静敏得很。他不敢补缺角那最后一笔,可外人一动,他闻得出来。
暗线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这伙人守而不取,比邝无咎的取意早了三百年。画图老人当年留话给这脉匠人,说守得住便不许取,那道缺角便是留给后人的活门。匠人世家摩挲这枚胚三代人,从不敢添上收手最后一笔,宁可一辈子守着,也不许外人碰。你此去封缺,动的正是他们守了三代的旧忌。
侍卫收了皮图。他想起虚竹临行前的交代:封死缺角,断邝无咎取钥之脚。如今看来,这趟封缺,匠人世家那头比邝无咎那头更难瞒。
两人定计:趁老者子时绕渠前半刻的空当,侍卫持引潜入暗渠南端封缺;暗线在外围放风,一旦老者异动,以三声寒鸦叫示警。
子时将至,雪落得密。
侍卫伏在废堡残墙后,看那老者披着羊皮袄、提一盏半灭的风灯从北面过来,绕着渠口慢悠悠走。走到渠口南端那处时,老者停了停,朝露着胚面的地方望了一眼,又走开了。老者驻足朝胚面望的那番光景,看得侍卫后背发紧,绕渠的脚步虽慢,目光却扫过他藏身的残墙根,像要把冰碴后头的人看穿。
老者转过弯,风灯的光拐进了残墙后头。
侍卫不再等。他贴到渠口外,渠水半冻,冰碴子扎着膝头。那枚非金非石的胚露在渠口外,寒得透骨,缺角正对着封纹锁芯的位置,三笔未合的纹路像模子收手时被生生止住。他取出铁片引,青光一闪,与胚面缺角处微微呼应。铁片是逍遥子遗物,与墟胚同源,引凉顺着缺角的纹路对锁上去,三笔未合处被那点凉意一点点焊死。
指尖蹭到胚面的刹那,他只道胚面比寻常铁石更寒。可千里外谷中,虚竹丹田深处那点凉无端跟着一跳,铁片引与墟胚本就同源,那记轻蹭正对上了同脉的脉。封缺成时,那枚胚再无半分可蹭动门息的余地,活子彻底成了废胚。
可就在这时,渠口外传来脚步声。
老者竟提前半刻绕了回来。
侍卫不及退,贴着残墙根缩进冰碴里。老者走到渠口南端,没进暗渠深处,只在渠口外站定,鼻翼动了动,像嗅到了什么不对的凉意。他朝胚面那处看了许久,又弯腰掬了捧渠水,水寒得他手指一缩。老者没进暗渠,也没出声,最终摇了摇头,提着风灯原路去了。
侍卫屏息到风灯的光彻底远了,才从冰碴里爬出来。他伸手再蹭那枚胚,凉意仍在,却再无半分与门息呼应的颤动,缺角焊死后,同源的那根脉已断。铁片引的青光也黯了下去,与胚面再不对答。侍卫将铁片贴回胸口,伏在残墙后等了半刻,渠口外再无动静,才把暗渠南端这处记死在心里。封缺成了,可匠人世家那头,怕是已经察觉。
谷中这边,竹剑侍的第七封密讯恰在此时到了。
这回门里那位不再往门底探。河西活子那枚踏脚被封死,他借不到引,光色便从门底那处回卷,往谷中这道缝的正中聚去。竹剑侍把压缝的半拍再提前,缝口涨势却比第六封时更急,光色转浓的拍子又密了一成。末了写:缝口正中似有什么要顶出来,门里那位改了路数,这次盯的是谷中缝本身。
虚竹读罢,丹田里那点凉无端一沉。他原先算的断脚之策,封死缺角确断了邝无咎取钥之脚,可门里那位借不到活子这枚踏脚,竟转来盯谷中缝。两头并起的力道没泄,反倒转了个向。
他令梅剑侍把遥锁四班值守再紧,首尾相衔不留空当。自身丹田深处那点凉自第七封到后便跳得频了,针扎的余波顺着四肢反涌,他以北冥寒意裹住墟胚,将那点凉一寸寸压回丹田底。压到第三遍,才把晃动的青光定住。他心里算着六日之期:匠人世家既已生疑,邝无咎若借这番异动提前动手,宫中暗钉这条线便须先一步掐断,否则两头并起会抢在续气最盛前发作。
苏念立在窗下,仍只递方向。活子封死,断的是邝无咎取钥之脚。门里那位另寻了出口,盯的是谷中缝本身。两头并起,力道没泄反转,这回门里那位要借的,是谷中这道缝。她点到此处便收,缝全开后会怎样,她半个字也不肯多漏,未到关口,那层来历始终不挑明。
梅剑侍又递来宫中暗线的第二封回报:暗线确认那老者确是匠人世家派出的守夜人,渠口南端再无第二人蹲守,可老者子时绕渠的节律已乱,今夜比往常多绕了半匝,驻足也久。暗线判断,匠人世家怕已生疑,只是三代守而不取的规矩压着,老者不敢擅动那枚胚,只把异样报回了族里。
虚竹把河西与谷中两路回报在心里叠作一处。侍卫封缺成了,匠人世家已惊;门里那位转盯谷中缝,压缝半拍再提前仍压不住。六日之期还剩几日,邝无咎若借匠人世家被惊动而提前动手,两头并起的门槛便又近一分。三处同缠的那根线,又多了一头要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