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日之期的最后一夜,谷中的风停了。
竹剑侍第十封压到虚竹手里时,缝口正中那物已不是顶出逾半寸的光,而是一道凝实的影,贴着缝口往里顶,光色由淡转浓的一拍比第九封又快了三分。那影凝实到能照出谷中石壁的纹路,压缝的半拍再提前,也只是缓得一息,涨势仍压不住,拍子密得连喘气的空当都快没了。虚竹令遥锁六班首尾再衔紧一层,自身以北冥寒意裹住丹田里的墟胚,将乱跳的凉一寸寸压回底。苏念立在窗下,仍只递方向,半个字不吐根底。
虚竹近几回已三次觉出气海将溃的兆头,一回比一回沉。头回是门里那位真蹭开一丝缝的闪失,再回是河西活子真碰的续气反涌,上一回征兆又现得比头回更急。他心里有数,令旗最浓这回续气最盛,是最后一道关,过了这瞬,门里那位借不到河西活子,便只剩谷中缝那处可寻出口。
河西暗渠南端的废堡,邝无咎赶到了。
他雪岭空路折返,四日里换了三匹马,两匹累死在半道,到暗渠口时衣襟结了霜,正赶上令旗最浓的前一个时辰。留守的人按他临行前的令,不动声色地护住暗渠口两头,只待令旗最浓那瞬与他里应外合。邝无咎蹲在残墙后,先以邝姓一脉的探法辨了半刻,确认缺角确被同源之引焊死,天生死冷与引凉镇住的象摸上去一般寒,他分不出,只能蛮撬。指尖再搭上去,缺角三笔未合的纹路被凉意封死,他自己的引对不上这同源之锁,撬动时纹路反震回来,震得他腕骨发麻。他想起雪岭空桩之辱,咬牙运起取动之法,硬往缺角里撬,缺角与渠石冻作一处,撬不开分毫,反把自己的引耗去一大截。
令旗最浓那瞬到了。
邝无咎以蛮力再撬,留守的两头同时发动,暗渠口外一时引气交错。可他撬动的仍是死冷的焊痕,铁片引同源之锁纹丝不动。伏在更里残墙后的河西侍卫,按虚竹的计,在这瞬将铁片引贴着渠口外的冰碴,又渡了一缕凉过去,胚面本就断了的门息呼应,被焊死处再压一层,邝无咎的硬撬彻底落了空。他腕底一空,引气反噬,闷哼一声退开,知道这枚活子再也取不动。
同一瞬,谷中缝口正中那道影猛地往里一顶。
门里那位借令旗最浓的续气最盛,全钉在谷中缝正中,缝口被顶得裂开一线,外溢的光顺着那线泄出来,比第九封透出的那线又亮了数倍。竹剑侍把压缝的半拍推到极致,缝口涨势不减反增,光色转浓的拍子密得让人心口发紧。虚竹丹田深处那点凉,就在续气最盛的当口,真个破了壁。
凉意炸开,针扎的余波顺着四肢往心口反涌,比头回封缺引爆时沉了不止一倍,比第九封再现时又急数分。这是气海先溃的真发作,征兆早现过,此番是实打实的破壁。虚竹眼前一黑,北冥寒意险些兜不住,遥锁六班的青光一阵乱颤,缝口正中那道影趁机又顶出半寸。
三处同缠的那根线,在令旗最浓那瞬一起绷断。
河西的硬撬、谷中的顶破、虚竹气海的溃,三股力同缠到一处,外溢之光猛地涨开,中岳门息隔千里一跳,灵鹫宫地底的巨铁随那跳嗡了一声,河西那枚焊死的胚也跟着震了一震。虚竹在气海破壁的瞬,同时感到河西死冷的震与谷中缝口的涨,两处同脉,铁片引与墟胚原是一源,千里外的死冷与咫尺的灼光,此刻在丹田里叠成一处,压得他几乎跪下。门里那位顺着外溢的光寻到了出口的边,缝口正中那物几乎要整个探出来,影尖已触到谷中石壁的凉意,只差一寸便要越线。
童姥早立在一侧,伤未复,从头到尾未碰虚竹的锁,只在临界将到时,以六十年守宫的底子遥引宫底巨铁为凭依,将一股亘古的稳意渡进虚竹的遥锁。她交的是六十年守下的宫,不夺虚竹这道关,权不揽,力借出便退后半步,静观虚竹自己去对锁。六十年守宫,她等的便是虚竹能自己接住这道关的一天,此刻不夺,交班之意落在这处。
苏念的声音在此时落下,仍只递方向。
她说门里那位要的从来绕开这门,借虚竹丹田里的墟胚当桥脚,踏着墟胚越过大半道封印,真正的目标落在虚竹这道关,落不到中岳那扇门。她点到此处便收,那层根底始终不挑明,未到关口,半个字也不肯多漏。她立在窗下,目光落在虚竹丹田的方向,门里那位借墟胚当桥的算计,她早看在眼里,却不肯点破,只把虚竹往该去的方向推了一把。
虚竹明知气海将溃,却仍把压缝的半拍往极致之外再推。他赌苏念递的方向对了,赌童姥的稳意能到,赌自己北冥寒意兜得住这回破壁。他循着方向,在气海将溃未全溃的瞬,把铁片引贴回胸口,以引为锚,北冥寒意反裹墟胚。童姥渡来的稳意正补上他乱颤的遥锁,绷断的线重新对锁,三处同失的力被一寸寸压回缝内。门里那位顶出的影退了回去,缝口正中重新合拢,只留一道浅痕。令旗最浓那瞬过去,续气一落,压缝的拍子缓了下来。
邝无咎在河西废堡外呕了一口血,硬撬伤了自己的引,力竭退走,第七面取动之局此回落了空。他回望废堡外那枚死冷的胚,忍了三百余年的算计被一步步引离正路,到头来连活子都取不动,心有不甘,却再无回天的力,三百余年的忍,断在最后四日被人引离正路的那步。他本可弃了这局另寻别路,却知取动之窗只剩此回,错过了,便不知要再熬过多少年月。留守暗渠口两头的人见他退,也隐入残墙之后,暗渠南端重新沉进冰碴的死寂里。虚竹从梅剑侍回报里得知,河西这头到底被引偏到了空路,邝无咎的取动之法伤了根基,短期内再难成局。
谷中缝口仍半开,未全开。门里那位被压回缝内,却没被重新封死,那道浅痕留在缝口,往后长久的对峙便从那线起。浅痕里仍凝着一线残光,门里那位退归缝内,却把这道关的份量,实实在在压在了虚竹丹田那道痕上。往后每一次续气涨落,那道痕都会先一步提醒他,门并未真正合上。虚竹丹田底多了一道永久的痕,气海虽被兜住,从此分毫不能松懈。他试过松手三息,引凉便要滑回缝口,知这道关往后须时刻提着,寻常人半日便脱力,他仗北冥小无相的底子,也只能堪堪撑住。
苏念立在窗下,仍只递方向,缝全开后会怎样,她半个字也不肯多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