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刚出天都北门,夏吟安就停下了脚步。
寻苍剑悬在半空,他站在剑身上没动,目光落在官道旁的树林里。
“怎么了?”霜月瑶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,什么都没看见。
夏吟安没答话,只是把寻苍剑降了下来,落在官道上。沉碧道人也跟着落地,瞅了一眼夏吟安的神色,便明白了什么,手摸上了腰间的壶中日月。
树林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,随后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。
柳惠文。
他比几个月前在魔都时老了不止十岁,头发白了大半,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,整个人瘦得脱了相。那身标志性的黑袍皱巴巴地挂在身上,下摆撕开了一条大口子,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,左腿似乎受了伤。
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,亮得瘆人,里头烧着的东西叫不甘心。
“老祖宗。”柳惠文站在官道中央,冲着沉碧道人笑了一下,嘴里漏了风,门牙缺了一颗,“您怎么也在这儿?”
沉碧道人抱着胳膊靠在路边的树上,语气淡淡的:“等你。”
柳惠文愣了一下,随即仰头大笑,笑得咳嗽起来,弯着腰咳了半天才直起身:“等我?您知道我会来?”
“母株一毁,你就剩这一条路了。”沉碧道人道,“魔气回了桀煞身上,你手里什么都没有了,那些死士没了母种供给,过两天就会自己乱起来。你柳惠文再能算计,这回也翻不了身了。所以你会来找我,因为我是你唯一还能攀上的关系。”
柳惠文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,盯着沉碧道人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老祖宗,您帮我这一次。只要您开口,魔尊大人那边……”
“帮你什么?”沉碧道人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,“帮你继续养魔种?帮你再抓几十个百姓吊在藤蔓上?”
“那是为了复兴魔族!”柳惠文忽然提高了声音,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,“我是为了魔族的未来!千年前三族大战,魔族本来就不该输!剑圣和法神用命换来的和平,本来就是脆弱的,我只不过是想让魔族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!”
沉碧道人没接话,只是看着他。
柳惠文喘了几口气,声音又低了下来,带着一丝哀求:“老祖宗,您也是魔族后人,您身上流着魔尊的血。只要您肯开口,魔尊大人一定会听您的。那些死士没了就没了,可我还能重新培养,我有经验,我花了这么多年摸透了魔种的门道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沉碧道人打断了他。
柳惠文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沉碧道人已经站直了身子,朝他走了过来。
“惠文,你猜我这些年为什么一直待在天都,明明能杀了你,却一直没动手?”
柳惠文愣住。
沉碧道人走到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,看着他的眼睛:“因为你是我桀骜的后人。你身上流着我的血。我杀你,等于亲手断了自己的根。”
柳惠文的眼里燃起一丝希望。
“但是,”沉碧道人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你做的那些事,已经不是在复兴魔族了,你是在拿魔族的旗号满足你自己的野心。你以为你是在效忠魔尊?你连桀煞长什么样都没见过,你连他到底想要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!”柳惠文喊道,“魔尊大人想要的是——”
“他想要的是春溪镇的桃花。”沉碧道人一字一顿。
柳惠文呆住了。
沉碧道人叹了口气,语气里忽然带上了一丝疲惫:“你一辈子都在琢磨怎么用魔种控制别人,怎么算计,怎么布局,可你从来没想过,你那位老祖宗到底是个什么人。你以为他困在北洲千年是因为被人妖两族打败了?他是自己不想出来。”
柳惠文的身体开始发抖。
沉碧道人回头看了夏吟安一眼:“你们先走,去北洲。这边的事我来处理。”
夏吟安犹豫了一下,但看着沉碧道人的表情,到底还是点了点头。他拉着霜月瑶上了寻苍剑,升空之前回头看了一眼,正看见沉碧道人拔出了壶中日月。
柳惠文往后退了一步,声音发颤:“老祖宗,您真的要……”
“我给过你太多次机会了。”沉碧道人的剑尖垂在地上,一步一步朝柳惠文走去,“你圈养死士,我没动手。你给黎家下毒,我没动手。你设计抓那些蛮族和妖族的孩子,我也没动手。我一直在等你回头,等你想起你老祖宗留下的那句话。”
“哪句话?”柳惠文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。
沉碧道人的剑举了起来。
“人心向善,魔亦为人。”
剑光一闪。
夏吟安在寻苍剑上只看到一道寒光从官道上划过,随后便是长久的寂静。他没有回头,只是握着霜月瑶的手紧了紧。
霜月瑶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轻声开口:“沉碧先生他……”
“他没事。”夏吟安说,语气很笃定,“他只是把该了结的事了结了。”
寻苍剑继续向北飞去。风雪越来越近,北洲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。
官道上,沉碧道人收剑入鞘,看着倒在地上的柳惠文。他从袖中摸出一块布,盖在了柳惠文脸上,随后蹲下身,在官道旁的树下挖了个坑,把人埋了进去。
没有墓碑,没有名字。
沉碧道人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,对着那个土堆站了一会儿。
“下辈子投胎,做个普通人吧。”
他转身朝北走去,脚步和来时一样,不紧不慢的,像是去赴一场早就约好的茶局。